林中弥漫着枯叶和腐木的味道
天选收紧缰绳,跃下马背,然后搭起弓箭,对准沙沙作响的灌木丛
“出来”天选拉满弓箭,银制的箭头闪着寒光
灌木丛中传来抽泣和喘息,当那个身影出来时,天选拉满弓的手突然松了一下
一个橙色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头上的一只断角还在渗血,尾巴缠住自己的脚踝
“不要…求求你…别杀我…”小恶魔用翅膀裹住自己,但破了洞的翼膜让他藏无可藏
“我没害过人…”
天选的手在弓弦上摩擦着,虽然猎魔人的职责兼本能告诉他,此时是最好的猎魔时机,他完全可以现在放开紧绷的弓弦,让箭头一下刺穿这小恶魔的胸膛
但这个恶魔太年轻了,如果换算一下,也只有18个人类年。在看见那双眼睛时,更是迟疑
没有恶意,没有狡诈,也没有恶魔的狠利
只有恐惧,一种近乎天真的恐惧
天选心中的杀意已经消了大半,虽然箭尖依然对准小恶魔的心脏,但迟迟未松
弓箭轻响,箭矢钉入远处的树干
“能站起来吗?”
天选先是开口,然后又是做了二十年来最违背猎魔人的事情——他向恶魔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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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上方正滴着水,火堆噼啪作响
小恶魔用爪子在地上画着痕迹,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一旁擦拭匕首的猎魔人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现在,这个隐秘的洞穴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约会地点
“那个…谢谢你放过我”小恶魔突然开口,摇着尾巴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天选之子,猎魔人天选之子,你可以叫我天选”
不过话一出口天选就后悔了,因为对于猎魔人来说,不透露姓名是尤为重要的,尤其是不能对恶魔透露姓名
“再临者”小恶魔笑着露出獠牙,尾巴缠上天选的手臂
“叫我再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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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天的夜晚,满月高挂
天选解开洞口的三道屏障,走了进去
再临正扇动着自己新长好不久的翅膀,看到那个身影进来,眼睛一亮
“你终于来了!”他扑进天选怀里,刚长好的角顶得天选的胸口发疼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好了好了”天选推开怀里的小恶魔,“今天去追一只魔兽,费了点功夫”
这时,再临才注意到,天选的小腿处有一道伤疤,还在渗血
“我…我帮你包扎一下”再临拿起天选前两天放在山洞的绷带,学着他的动作给天选包扎伤口
天选看着再临有些笨手笨脚的样子,突然开口:
“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吗?”
再临一愣,试探着问:
“你同情我…对吗?”
“当时确实是,但现在不太一样”天选摸了摸再临的头:“我从来没想过,一个猎魔人,会对一只小恶魔动心”
再临扎紧绷带,摇着尾巴看向天选
“我也没有想过,我会爱上一个猎魔人呢”
天选看看小腿的绷带,然后望向山洞口的夜色
“可我们本不该相遇。你是恶魔,我是猎魔人”
再临突然张开翅膀,凑到天选面前,出其不意的吻了他一下
“但我们就是相遇了呀”再临笑嘻嘻的:“就像飞蛾注定扑向明火”
可或许
这只天真的小恶魔不知道的是
飞蛾注定扑向明火没错
可所有扑向明火的飞蛾终是化为灰烬
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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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肆虐了一天,终于在夜晚停息
山洞闷热得令人窒息
天选在检查完洞口设下的符文后,松了口气
然后又加了一层(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五层防护了)
“怎么啦?”再临疑惑的看着这个给山洞口加屏障的猎魔人
“猎魔公会最近不知为何派了大队人马”。天选看向再临,皱着眉头:“我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会被杀掉”
“你知道的,这种大规模的集合行动…不会是什么好事”
再临的尾巴突然绷直,翅膀也在一瞬间展开,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如果是被你杀掉的话,那我也心甘情愿…”
天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怒意
“别说这种话!”
再临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慢慢靠近天选,坐在他身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轻声回答着:
“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天选看着他,叹了口气,轻抚再临的背脊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这里”
“等风声过去…”
再临轻轻点头,蹭了蹭天选
然后靠在他的身上睡了过去
天选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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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选冲向山洞口,心脏狂跳似要冲出胸腔
洞口的屏障早已消失不见,符文则破碎一地
“再临!”他呼喊着,试图得到回应,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声音
可除了呼喊声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再未有一丝声响
地上只有一摊尚未干涸的血迹
手指颤抖着触碰那血迹,冰冷的触感令他浑身颤栗
“出事了!”
他不敢再犹豫,转身冲出洞穴,跃上马背
“驾!”
天选狠狠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如离弦的箭般飞奔出去
马鞭划破空气的响声惊飞林间鸟雀
天选压低重心俯在马背上,狂风将披风吹的猎猎作响
风压得他睁不开眼,卷起的沙石和枯叶打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生疼
但他已经没心思去顾这些了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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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压在村落上空,阴森无比
当天选驾着马冲进村落广场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差点让他摔下马来
恶魔血液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地上满是血迹,还有残破的翼膜和碎掉的肌肉组织,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碎肉,还是说…
广场中央的木桩上,再临被铁链束缚着,翅膀已经被粗暴的割去,爪子也被拔下。
更令人窒息的是,村民们正在用沾满盐和圣水的鞭子抽打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
每一下鞭打,都带起横飞的血肉
“住手!!!”
猎魔人的怒吼镇住了所有人
他冲上去砍断锁链,抱住倒下的再临
“这个猎魔人疯了吗!”
“天选之子居然和恶魔为伍!”
“快杀了这两个家伙!那个猎魔人肯定早堕落了!”
天选没有心思去管这些言语,只是呼唤着再临
小恶魔听到天选的声音,缓缓睁眼,天选才看到更可怕的一幕
再临的左眼处只剩一个血洞,眼球已然不知所踪
“你终于来了…”再临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一直在等你呢…”
天选跪倒在血泊中,颤抖的手不敢触碰再临那伤痕累累的身体
“我会救你的,坚持住…”
再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请杀了我吧…”
天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只想再最后看你一眼…现在心愿已了,给我个痛快吧…”
“不…我会救你的…我可以带你去找女巫…她们可以…”
“我已经没救了呀…”再临咳出血沫,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拖累你…而且我说过…如果被你杀掉,我也心甘情愿呢…”
“所以…请动手吧…”
天选拔出腰间的匕首,手却颤抖着,无法对准
再临微微一笑,用最后的力气,将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然后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渗入伤口的圣水,正在腐蚀恶魔的内脏
“杀了我!求你了天选杀了我!”
第一刀偏了
扎在了锁骨下,恶魔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吼叫
第二刀穿破肋骨没入胸腔
骨骼和刀尖的摩擦声传来,天选闭上眼睛
第三刀贯穿心脏刺入心室
刀尖在一瞬间切断心室壁,血液逆流,再临的瞳孔开始扩散
第四刀搅碎心肌
匕首旋转,搅碎心肌组织,恶魔的心脏在刀下痉挛,然后彻底停搏
再临身体猛地一颤,随后所有紧绷的肌肉都松懈下来
瞳孔彻底放大,呼吸也完全停止,只留下嘴角那一丝残余的微笑
天选拔出匕首,再临肺中的空气从伤口逃逸,血液不再喷涌,只是如泉水般涌出胸腔
天选抱着再临,泣不成声
“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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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合时宜的下了起来
大雨倾盆而下
落在天选的手上
那沾满雨水、泪水
还有他那可怜的小恶魔的鲜血的手上
天选轻轻抱起再临的尸体,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裹住再临那破碎的身体,跨上马背
围观的村民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任何一个村民或者猎魔人敢去拦住他
拦住这个双眼血红的猎魔人
“驾…”
天选轻踢马腹,驾着马,向远处的森林走去
天选走出广场时,人们听到银质物体掉在地上发出的响声
那是猎魔人的银徽,猎魔人的荣誉象征
如今被丢在地上,在雨中慢慢锈蚀
马匹消失在森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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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天选之子去了哪里
有人说见到雨夜中一个身影驾着马,从断崖飞奔而下
有人说看到森林雾霭中一个身影抱着一具骸骨游荡
有人说他还活着
也有人说他已经死去
但可以肯定的是
天选之子
这位被上天选中的猎魔人
就这样消声匿迹
再未出现在任何委托和榜单上
当然,如果仔细去听,在那个山洞附近,可以隐约听到人类语和恶魔语唱成的歌谣
———那是一首跨域种族的情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