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早读课总带着股没睡醒的黏糊劲儿,阳光透过纱窗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我数着凯莉后脑勺的紫色发尾——一共挑染了七缕,和初中时一模一样——突然被她反手丢过来的纸条砸中了额头。
“专心点。”纸条上是她张扬的字迹,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恶魔。
我捂着额头偷笑,展开纸条想写点什么回敬,却看见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偷偷回过头来。晨光落在她睫毛上,像镀了层金粉,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个狡黠的笑,又转了回去。
桌肚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凯莉发来的消息:“别忘了,放学去花海。”
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记得”两个字,抬头时正好撞见她低头看手机的侧脸,阳光把她耳垂上的小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耳廓悄悄泛起层薄红,飞快地按灭了屏幕。
窗外的紫荆树被风一吹,落下几片花瓣,贴在玻璃上,像谁偷偷画的小记号。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聊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周末的漫展。
“凯莉肯定要去吧?”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说,“上次你cos的海盗少女超还原的!”
凯莉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抬了抬眉:“不一定,看心情。”
“去吧去吧,”女生拉着她的胳膊晃,“听说这次有限量版的漫画周边,你不是找了很久吗?”
凯莉的动作顿了顿,我看见她往我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初中时我们约好要一起去漫展,她早就想好了要穿海盗服,还说要给我也准备一套同款的水手服。可我转学那天,正好是漫展的前一天。
“我也想去看看。”我突然开口,她们都转过头来看我。
凯莉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瞬间扬起个藏不住的笑:“那正好,本小姐勉为其难带你去长长见识。”
双马尾女生促狭地眨眨眼:“哟,这是要带家属了?”
凯莉抓起个排球就朝她丢过去,却被对方笑着躲开了。排球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时,看见凯莉的运动鞋上沾着片紫荆花瓣,大概是刚才路过花坛时蹭到的。
她总说花瓣是累赘,走路时总爱踢开脚边的落花,可不知怎么,鞋上却总沾着花瓣。就像她总说不在乎,却把我送的旧胸针戴了那么多年。
体育课结束时,我抱着篮球往器材室走,凯莉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把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塞进我手里。瓶身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她压低声音,“老地方见。”
“老地方?”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画室?”
她点点头,转身跑向教学楼,紫色的发尾在阳光下划出好看的弧线。我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还留着她的指温,突然想起初中时,她总爱在体育课结束后买冰镇汽水,拧开瓶盖时“啵”的一声,气泡溅在我们手背上,凉得人直缩脖子。
下午自习课的铃声刚响过,我就假装去卫生间,溜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拖地的水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凯莉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支笔,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紫荆花图案的白色T恤。
“挺快啊。”她挑眉,把外套往我身上一披,“走廊风大,披上。”
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柠檬草香气。我想起早上她系鞋带时,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处,有个小小的纹身——是朵迷你的紫荆花,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什么时候纹的?”走到画室门口时,我忍不住问。
她正在掏钥匙的手顿了顿,回头看我,眼神有点飘忽:“去年生日,自己找地方纹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很小一个,老师不会发现的。”
我想起她的生日是在初夏,正是紫荆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原来有些约定,她一直记在心里。
画室里比昨天亮堂些,凯莉大概是早上来打扫过,窗台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画架上,给那幅未完成的紫荆花海镀上了层金边。
“坐吧。”她指了指画架旁的折叠椅,自己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画布前,“今天教你画画。”
“我没学过。”我有点慌,初中时我的美术作业总是得及格分。
“没关系,”她从颜料盒里挑出支紫色的画笔,塞到我手里,“跟着感觉画就好。”
她站在我身后,握着我的手教我调色。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让我连呼吸都放轻了。颜料在调色盘里慢慢晕开,从深紫到浅粉,像把整个春天都揉了进去。
“你看,”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这样就有渐变的感觉了。”
我转头看她,正好撞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尖上沾了点紫色的颜料,像落了只小蝴蝶。阳光穿过她的发梢,把挑染的紫色照得像透明的琉璃。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我慌忙转回头去看画布,却把画笔戳在了画纸上,留下个突兀的紫点。
“笨蛋。”她笑着拿过画笔,在那个紫点周围添了几笔,瞬间变成了朵含苞待放的紫荆花,“这样不就好看了?”
我看着那朵花,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她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的脖颈,像羽毛轻轻拂过,留下一串战栗。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画架前,安安静静地画画。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偶尔有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凯莉画得很快,笔尖在画布上跳跃,很快就勾勒出两个女孩的剪影,她们手牵着手站在花海中央,裙摆被风吹得鼓鼓的。
“这是……”我看着那两个剪影,喉咙有点发紧。
“我们。”她头也不抬,语气很自然,“等画完了,就挂在这儿。”
她的画笔顿了顿,突然问:“你转学回来,是因为……”
“不是。”我打断她,怕她说出那个我不敢承认的答案,“是爸爸的工作调动,正好有这个机会。”
其实不完全是。去年夏天我回来看过一次,特意绕到初中校门口,看见那棵老紫荆树还在,只是旁边的石凳换了新的。那时我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回来。
凯莉没再追问,只是把画架往我这边挪了挪,让我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笔触。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偶尔说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可这种沉默一点也不尴尬,像老朋友们坐在一起晒太阳,连呼吸都变得同步。
夕阳西下时,画终于画得差不多了。我的那半幅歪歪扭扭,和她的放在一起,像个笨拙的影子。可凯莉却很满意,举着画框左看右看:“不错嘛,有进步空间。”
她把画挂在墙上,正好在那片速写本的旁边。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过来,把两个女孩的剪影映得暖暖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画里走出来。
“走吧,”她收拾着颜料盒,“带你去看花海。”
那片花海在城郊的山坡上,需要坐半小时的公交车。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把凯莉的发梢吹得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痒痒的触感。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要转学回来。”
我转过头看她。
“上次去教务处交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听见老师在说新转校生的名字,跟你以前的名字一样。我还去查了学籍表,看到照片时,差点把手里的文件袋都摔了。”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那你为什么……”
“想给你个惊喜啊。”她转过头,冲我眨眨眼,眼底的紧张却没藏住,“万一你看到我不开心呢?”
公交车正好到站,报站员的声音把剩下的话都淹没了。我们跟着人群下车,穿过一片稻田,远远就看见山坡上的粉紫色花海,像片被打翻的调色盘,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哇……”我忍不住惊叹。
初中时我们总说要找一片真正的花海,可那时能找到的,只有学校和公园那几棵孤零零的紫荆树。
凯莉笑着拉着我往山上跑,她的白色T恤在花海中像只展翅的蝴蝶。风吹过花海,掀起层层叠叠的花浪,花瓣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像场温柔的雨。
跑到半山腰时,我们都累了,坐在草地上喘气。凯莉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汽水,拧开瓶盖递给我一瓶。气泡“滋滋”地往上冒,溅在手背上,凉得人一激灵。
“你看,”她指着山顶的方向,“那里有个小亭子,以前我们说要在那里野餐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个红色的亭子,藏在花海深处。初中时我们在地理课上看到这个山坡的照片,就约定要在中考后去野餐,带柠檬糖和漫画书,还要在亭子里挂上风铃。
“那现在去实现约定吧?”我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愣了愣,然后笑着把手放上来。我们牵着手往山顶走,脚下的花瓣被踩得软绵绵的,像走在云朵上。凯莉的手很暖,手心微微出汗,却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亭子里果然挂着风铃,是用紫荆花瓣做成的,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亭柱上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是我们初中时的笔名。
“你刻的?”我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去年来的时候刻的,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我突然抱住了她。
花海的香气和她身上的柠檬草香混在一起,像个温柔的拥抱。她愣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我写了好多封信,都寄到你以前的地址,可是都被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原来她也写过信。那些被退回的信,是不是也像我抽屉里的纸团一样,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不会了。”
风穿过亭子,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像是谁在轻声细语。凯莉在我怀里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温热的,像落在心上的雨。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花海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深紫色。我们坐在亭子里,谁都没说话,只是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城市慢慢亮起灯火。
“漫展那天,”凯莉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穿海盗服,你穿水手服,好不好?”
“好。”我看着她眼里的光,用力点头。
“还要带很多柠檬糖。”
“嗯。”
“还要在花海里拍照。”
“都听你的。”
她笑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相机,是那种老式的胶片相机,外壳上贴着紫荆花的贴纸。
“这是我攒钱买的,”她举起来对着我,“想等你回来,一起拍很多照片。”
快门声轻轻响起,把这个傍晚,这片花海,还有她眼里的光,都定格在了胶片里。
下山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凯莉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相机,哼着不成调的歌。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只相依偎的蝴蝶。
路过公交站时,最后一班车刚开走。我们只好沿着公路慢慢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了又短,短了又长。
“其实我不喜欢跑步,”凯莉突然说,“初中报100米栏,是因为你说想看。”
我愣住了。初一运动会前,我随口说觉得跨栏很厉害,没想到她真的报了名。
“那你现在还跑吗?”
“偶尔会去操场跑几圈,”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想着说不定能遇见你。”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她说她高中加入了动漫社,学会了做手账;我说我在新学校认识了很多朋友,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她转头看我。
“少了个总爱抢我作业抄,还往我头上放花瓣的人。”我笑着说。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我。这次她抱得很紧,像是怕我再跑掉。
“以后不会少了。”她在我耳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每个夏天,我都陪你看紫荆花。”
晚风带着花香吹过来,把她的话送得很远。我抬手回抱住她,感觉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有辆出租车正朝我们驶来。凯莉拉着我的手跑过去,车窗摇下来时,我看见司机师傅笑着说:“小情侣吵架了?这么晚才下山。”
凯莉的脸瞬间红了,刚想解释,我却先一步说:“师傅,麻烦去市中心。”
车开起来后,凯莉别过头看窗外,耳根却一直红着。我偷偷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反而把手指蜷缩起来,轻轻勾住了我的。
车窗外的夜景飞快地掠过,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被耽误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个夜晚,随着漫山的紫荆花一起,悄悄绽放了。
也许有些等待,注定是值得的。就像这漫山的花,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总会在盛夏如约盛开。而我们,也终于在错过的时光里,重新找到了彼此。
出租车驶过种满紫荆树的街道时,凯莉突然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棵树的花都开到路灯上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棵紫荆树的枝条伸到了路灯旁,粉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像谁在黑夜里撒下的星星。
这个夏天,好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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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0字差不多!!!!!感觉今天可以更完第4章或第5章!!!不可以辱骂读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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