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缱绻,情意暗涌流转之间,一道阴恻恻、满载妒意的目光骤然狠狠刺来。
瑶光抬眸望去,对上了李沁儿的视线。
从前她只当这姑娘心智懵懂、纯粹天真,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此刻才发觉,自己终究是小瞧了世人。即便是心智愚钝的傻子,也心生倾慕,亦有执念偏爱。只是她分不清世间情愫的界限——世人一生可以有无数喜欢之人,亲友、姐妹、手足,皆是欢喜;可唯独爱意,独一无二、忠贞不移,唯有真心相守、专一不渝的两人,方能携手终老。
“天起凉风,你还发着高热,此地不宜久留。”瑶光轻声开口,扶着李玉衡转身离去。
归院未久,刘敬便匆匆赶来,身后随行数位身姿娉婷的女子,瞬间让清冷的新房热闹起来。
人群之中,李楚辞与银杏赫然在列,两人垂首敛眉,眉眼间藏着几分羞怯忸怩。
刘敬一脸百般为难、不堪其扰的模样,快步上前拦在李沁儿身前,故作正经地推脱:“沁儿小姐,这内院卧房不是您该久待的地方。您且与诸位姑娘在外闲坐叙旧便是。公子高热未退,待会施针诊治,卧房忌女子入内,劳烦各位在外等候片刻。”
话音落,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溜烟钻进房内,狼狈又仓促。
李沁儿当场沉了脸色,满心不耐:“叙旧?我与她们无话可谈,平生最厌与女子虚与周旋。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说到底,我仍是这院里正经主子!来人,摆上精致茶点,沏一壶好茶,好生招待诸位。”
她眼底识人粗浅,院中仆役小厮她尚能分清,唯独记得一身红衣、气质清冷矜傲的离瑶光。余下一人,她全然陌生,无从辨识。
那陌生女子落落大方,坦然抬眸打量她片刻,温声自报家门:“沁儿小姐安好,奴婢名唤方小红,是方大婶的二孙女,如今在李家账房当差。”
李沁儿心底暗自腹诽:不过是个账房仆役,却摆出一副能与主子平起平坐的姿态。这其中,尤以离瑶光最为高傲冷艳、眼高于顶。她记得李玉衡曾有一位交好的兄弟,是唯一合她眼缘之人,可惜无缘再见。眼前这几位女子,有两位早已被内定为李玉衡的侍妾,心中却偏偏倾慕温润俊朗的刘大夫,着实荒唐可笑。一人面目讨嫌,一人平淡无奇,实在无趣。
“诸位随意落座,难得来新苑做客,不必拘谨。”
众人依次落座,瑶光取出丝帕,垂眸悠然刺绣。
一旁的银杏忍不住轻声恭维:“表嫂的绣工堪称一绝,今日可否稍稍指点一二,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瑶光指尖未停,语气淡然从容:“府中本就设有女红工坊,制衣绣鞋皆有专人打理,我本无需亲力亲为,不过是常年习惯自己动手做事。”
银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心:“旁人都说你温和好拿捏,如今看却是打错了算盘。真正的世家正室,最懂隐忍、息事宁人。可看你这般锋芒外露,分明是小人做派!若是换作我,断然不会容下这群寻衅滋事之人。”
瑶光闻声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字字清亮,不卑不亢:“你既然看的明白,日后接手商行事务,必定终日忙碌、分身乏术。那为何你身边无贴身侍女随身伺候,反倒任由这些姑娘不守本分、追着你周旋?这般行径,成何体统?太后与李夫人尚且只是随口提及,从未强求。我虽不是豪门权贵出身,却也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儿,堂堂正室,匹配玉衡绰绰有余。怎么,只许你心生倾慕、未出阁就随意追求男子,旁人便连欣赏李玉衡的资格都没有?”
一番话掷地有声,银杏瞬间哑口无言,不敢再置喙半句。
李楚辞连忙出声打圆场:“堂姐说话小心点,玉衡哥从未应允过半分暧昧。嫂子才是他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妻,名分已定。”
李沁儿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嗤笑道:“这便是世家小姐、大家闺秀的做派,终日闲来无事,只会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争执不休。”
她扫过方小红,眼底满是不耐:“我看这方小红也绝非安分之人。不过区区仆役,谁许你逾越本分、与主子平起平坐?下人便该守好下人规矩,安分守己,竟真把自己当成府中大小姐,着实放肆。”
瑶光:“看来这李家大院外表虽然华美,内里却鱼龙混杂、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趟这浑水,实在聒噪无聊,真想寻一处清净之地耳根子清净些。”
话音刚落,方小红便快步上前,语气柔弱恳切:“少夫人,奴婢绝不敢觊觎公子分毫。求您开恩,准许沁儿小姐常住新苑吧?”
瑶光眸光微冷,心底了然。
原是个深谙示弱卖惨、暗藏心机的。方才看着温顺乖巧,实则满心算计,想借着求情攀附,借机近身周旋。
她素来恩怨分明,从来不会做个滥好人,更不会白白替人做嫁衣、成全别人的私情。这群人初来乍到,便认定她好欺负,若是今日一味忍让,日后必定是人都会骑在她头上胡扯八道,她这主母之位,何以服众立威?
心念至此,瑶光抬手扬落,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整间厅堂。
两声脆响落地,沁儿和李楚辞用手捂住被打的脸,满室瞬间死寂,方才窃窃私语、暗自挑衅的众人,尽数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瑶光神色冷冽,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威严:“往后谁再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不知进退、逾矩放肆,这便是下场。”
说罢,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抬步离去,入内探望李玉衡。
一旁的李沁儿彻底怔住。
内室床榻之上,李玉衡额头上贴着冷毛巾用来退烧。他衣衫半褪,清瘦流畅的肌理线条尽数展露,薄被随意搭在腰间。
瑶光指尖轻抬,缓缓抚过他紧实平滑的胸膛。
“药喝过了吗?”她柔声问道。
天光穿破窗棂,漫入一室清辉,透过轻薄纱帐,将她温婉清丽的容颜细细勾勒,尽数落进李玉衡眼底。
他长臂一伸,骤然环住她的纤腰。
李玉衡:“还没有?”瑶光顺势起身,欲去灶台熬药。
手腕却被他骤然攥住。
她回头疑惑看来:“怎么了?”
“无事。”李玉衡嗓音低哑轻柔。
瑶光不再多问,转身去灶台煎药。砂锅添水入药,文火慢熬半个时辰。这汤药需朝夕各煎一剂,头煎服药,二煎滤渣,日日如此,不能间断。
待她端着温热汤药折返卧房,只见李玉衡额间高热已然消退,气色好了大半。
她俯身,耐心将汤药吹至温热,一勺一勺悉心喂他服下。
药汤入腹,李玉衡精神愈发清朗,毫无睡意,只一瞬不瞬凝望着眼前的女子,目光缱绻深沉。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会如何?”
瑶光抬眸,眼底清明通透:“你先说原因。是生离死别,还是你移情别恋、心生二意?”
李玉衡摇头:“都不是。”
瑶光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嗔恼:“李玉衡,你总是这样藏着心事。”
李玉衡闻言,低低笑出声,笑意澄澈干净,如春日清泉涤荡人心,又如乘风纸鸢,自在温柔。俊美容颜仿若盛放的玉兰花,眉眼间漾着浅浅的满足与温柔。
他自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颌轻抵她肩头:“告诉我,嫁入李家五天,你对这里,究竟是什么看法?”
瑶光直言不讳:“豪门深苑,人心叵测,尽是些伪善、面目可憎之辈。”
他笑意更深:“这么糟糕?”
瑶光:“自然。”
李玉衡抬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眸底满是欣赏与笃定:“世人皆赞大家闺秀温婉如水、容貌倾城、技艺双全。可真正的绝色从不在皮囊,而在通透聪慧的本心。你不止聪慧无双、眼界卓绝,更难得爱憎分明、坦荡磊落,从不刻意藏拙,亦不虚伪逢迎。天下女子若皆如你这般通透纯粹,世间便无这般多的纷争算计。女子最丑陋的从来不是容貌,而是狭隘善妒、见不得旁人安好的心;最动人的亦非绝世皮囊,而是心底坦荡的包容与格局。”
瑶光轻声辩驳,语气认真执拗:“你错了,你的这些话很出彩,但是包容从来都不是无底线的纵容,若是我真心所爱之人被人抢夺,我分毫不会退让,绝不将自己真心赋予拱手让人。若是此人不值得我倾尽所有,我便会收好所有情意,敛起锋芒、此生不再轻易予人情意。”
李玉衡骤然开怀大笑,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渐重,直拥得她呼吸微促,才缓缓松开。
瑶光轻笑出声:“我原本以为你性情斯文,你现在发着高烧,该是好好休息才对。”
“你又在想方设法,试探我的底细。”李玉衡眼底含着细碎笑意,转瞬神色骤然肃穆,“说正事,谈谈往后的打算。”
李玉衡嗓音低沉,字字透彻,剖开李家最深的权谋算计:“今日银锁言语冲撞了你,你心中很不高兴,只是亲戚之间言语举止轻浮有时又是人之常情。你心中,是不是早已看透局势,另有筹谋?你可知我的处境?”李玉衡眸底覆上一层寒色,“我若轰然倒下、撒手人寰,李家十四处商行、偌大家业,尽数会落入银锁手中。”
这四年,他步步为营、苦心经营商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太后性情强硬独断,最是赏识他这份野心与手段,对他极为倚重。
李玉衡:“你该猜到太后的心思。她原本便有意促成你与银锁的婚事,让你们联手执掌李家基业,稳固朝堂商事。是我抢先一步求娶于你,硬生生打乱了她的全盘算计。”
瑶光心头微震,难以置信:“太后竟思虑这般深远,连我也早已被她算计在内?可惜她终究打错了算盘。我心之所向,只有一人。纵使她天下相赠,我亦不会多看旁人半分。”
李玉衡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忘了太后当初许诺?她曾当众言明,我若身死,便放你回家。可如今她满心器重你、偏爱于你,早已舍不得放手。为保万全,她早已暗中盘算,时刻准备为你另择良人。”
瑶光:“那你呢?这般筹谋算计,又被置于何地?”
李玉衡垂眸,笑意苍凉又自嘲:“我?他们准备了一口顶级紫檀木棺椁,陪葬珍宝无数,富贵滔天,足以让盗墓贼连夜觊觎,死后不得安宁,轰轰烈烈,满城皆知。”
字字诛心,满目悲凉。
瑶光定定望着他,语气坚定决绝,一字一句郑重许诺:“你不会死,也绝不会有那一天出现。若真有意外,我此生为你守节,终生不嫁。若我们以后有了儿女,孩子便是我余生唯一的寄托。待我羽翼丰满、手握权势,必为你扫清奸佞、报仇雪恨,纵使玉石俱焚、倾尽所有,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