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怪不得阿娘会突然吐血，原来这一切早有迹可循…是我太大意了。”齐玉一时难以接受，平日里无所不能，呼风唤雨的母亲却遭此毒手，他所有的玩闹嘻笑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的愧疚之情。

杨候月与齐玉认识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如此沮丧，道：“这不关你的事，他们之间的事，不是你我可以参透的。师傅将希夷藏于此，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不会平白无故收留一个隐患。”

一阵电光火石，何去非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之处，既然齐蓁受制于刘渊，而齐蓁又与他娘相识，这是不是说明了刘渊的目的其实是阻碍他们继续追查那张壁画？

“刘渊一定知道我娘的下落，他想杀我，却不直接动手。反而混淆视听，不仅控制了齐峰主，还想除掉一切可能接触到真相的人。”他目光与杨候月相接。

杨候月跟着他的思路顺下来：“所以，他才设计将我关起来，以为师傅会受控制处决我…可是，以他的功力，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为何大费周章？”

他联想到了什么，却避开了：“…我也不知，或许有别的原因。”

天色已晚，三人最近都因此事疲累不堪，于是决定明日再议，吃过饭后便各回各屋。天上银河流转，何去非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影潜进黑暗之中。

微弱的烛光在漆黑房内亮起，一张四方桌前坐着两人，只听一人漫不经心的嗓音：“我说柳大公子，咱这也没必要跟做贼一样吧。”

柳响额上的细汗被烛光照得一清二楚，他声音有些抖：“还望何公子遵守承诺。”

何去非闻言意会，扔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在桌上，里面发出金银碰撞的声音。他见对方面如土色，不耐烦道：“还不够啊？柳氏缺你吃喝了？”

“…何公子，你告诉我，你母亲究竟是何人？”

他看着柳响像是知道些什么，顿感不妙，难道他也看见那副壁画了？于是他手掌一摊。

“这都被你发现了，那我就摊牌了啊。”

然后在柳响期待又害怕的目光下，说道：

“我娘其实是…懊门赌王。”

“？？？”

柳响在脑海中浮现了各大人物的血雨腥风，纵使他是个老江湖，也没听说过这等门派，问道：“什么门？”

何去非一脸骄傲：“所谓懊门呢，就是我娘每次赌钱输了都十分懊悔，发誓下次再也不去了，结果每次都耐不住寂寞。这懊门人挺多的，全天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 他算是知道了，这小子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耍他呢。柳响变了脸色，道：“何公子，你每次引气都如此困难，长此以往，恐怕难以突破炼气啊。”

他在桌上敲着的手指一顿，冷眼注视着他：“你如何知道？”何去非早猜到他另有所图，只静静等待着下文。

柳响以为他终于露出破绽，暗自窃喜，道：“你先答应保我的命，我便告诉你。”他早就因为今日那一番话，将刘渊得罪彻底。柳荀他不敢动，可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旁支，强龙难压地头蛇，刘渊说不准会怎么报复他。他知道对面之人与齐玉等人交好，只能病急乱投医。

何去非缓缓一瞥他，抿嘴笑起来。那边柳响却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笑，一时惶恐地看着他。他道：“保护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是敢骗我…”他眼眸中划过一道阴影，凑近恐吓道：“我就把你丢到炉鼎里炼丹。”

他见柳响点头如捣蒜，心下一时疑惑他为何如此害怕，难不成自己原来真是什么绝世天才？

柳响吞了吞口水，道：“我那时本想偷袭，就朝你施法，谁知一靠近你的身体…就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我以为你是伪装，但那时你并不知情…”他边说边偷瞄一眼，正好被抓个正着。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催促道。

“……还有，此症状我曾在另一人身上见到过，她在朝阳门中留宿过一段时日，只不过是个…女子。你和她一样，每当运气时都觉胸中刺痛，但她好像已至化神境界。”

何去非闻言从椅子上坐起来：“女子…你把她的样貌画出来，快！”他立刻找来了纸笔，塞到他手中。

“这、这怎么画，她平日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偶尔摘下帷帽…”他正要推拒，何去非见不得这副模样，烦躁道：“让你画就画，哪那么多废话，只漏一根头发丝都给我画下来！”

柳响对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怨言诸多，但为了保他这条小命，只能忍气吞声，他绞尽脑汁回想着那女子的样子。

那女子常常一身黑色纱巾缠绕…肤色极黑，就连不经意伸出来的手腕都黑得令人惊叹，老实说，他从未见过肤色如此均匀之人。若是说这女人和眼前的小白脸有什么亲缘关系，那恐怕只能用基因突变来解释了。

借着闪烁的微光画了一柱香时间，他只觉得腰酸眼涩，连保命的想法都被湮灭了些。只见宣纸上一张不完整的女人画像呈现在眼前，何去非细细打量着，不放过一处细节，目光停留在那略带锋利的眉眼上。

“…何公子可是有发现什么？”

他无语道：“你只画眉毛眼睛，我能发现什么？”

“这…别的我也看得不仔细，恐误导了公子。”

何去非并不觉得这画像上的女人跟他有甚关系，他合理怀疑是这厮是胡编乱造，道：“我反悔了，你就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公子留步啊！”他一听到何去非不管他了，浑身血液都凉了一半，腰不酸背也不痛了，再晚点恐怕心脏也不跳了。他连忙补救道：“我家门主与她交好！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你家门主？”

“此话绝无虚言！给我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拿门主骗人。我上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据我观察，那个女人每隔三年便会回来一次，行踪极为隐秘，此时去或许会…”

何去非打断他：“现在不行，我还不能出剑回峰。”以他现在的修为，光靠那个神秘之力远远不够，要想找到他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直觉告诉他，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而且齐蓁已经被控制，那个刘渊又身负血煞功，不知是什么来路，身后之人必定不是什么小喽啰，想要与之抗衡，不是易事。深思一番后，对他道：“你速回朝阳门，帮我留意一下那人的情况，到了朱雀境内会安全许多。若有什么异样，切记传音给我。”

柳响见他回心转意，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又想了想，对他道：“阿荀年龄尚小，平日又骄奢淫逸惯了，若有得罪杨姑娘和公子之处，还望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说完便他深深鞠了一躬。

……………

“师姐，刘渊跑了！”

齐玉冲进她的房间，一时激动忘了敲门，见杨候月不知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问道：“你在找什么？”

“休沐之日你都能忘，平日不是最积极的吗？”她早就料到刘渊会离开，此时平静道：“跑？你怎么知道你平日里见到的就是真的他？”

“什、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以分身示人？”他有些骇人，连要休沐都不兴奋了，毕竟齐蓁中毒对他打击最大，总要时间去适应的。

杨候月道：“别问东问西啦，我收拾完东西，一会要去山下采买些灵药。”

“你不去见你娘吗？”

她抬脚踏出去，头也不回道：“…没什么好见的。” 走到练功场上，见平日人流不断的地方突然变得空旷起来，不禁内心感叹。原来不过短短一月，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事…从一开始的选拔、到发现那幅神秘壁画、发现血煞功…再到新生考核后被关禁闭，还有他…

她想到了那个永远气定神闲，桀骜不驯的少年。

此前种种困难都被一一化解，可她不过是一介修者，三尺微命，毕生所求只是能比凡人安稳度日，消磨时光罢了。从未想过登峰造极，更遑论在茫茫修界中杀出一条路来，她开始怀疑是否要继续追查下去，这与她原本的道路相悖。

脑中思绪万千，眼前却被一抹红覆盖：“在想什么？”

她一抬眼，对上何去非那双黑沉沉的眼瞳。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她心中所想之人此时就在眼前，一时有种被偷窥内心之感，别扭道。

“等你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杨候月心脏漏了一拍，随后反应过来：“等我做什么？你很闲吗？”她觉得自己最近有些鬼迷心窍了，差点被他带偏。

“不闲不闲，只是恰好有时间讹你一笔，跟我走吧。”他语气欢快，背着手走在前面。她算是知道了，这人是记着上次的账，特地来催她的呢。

二人一路下了山，路途不算远，很快就到了灵泽镇。此时正是朝食之时，北境玄武地界人好面食，铺子内包子馒头蒸汽腾腾，是与山上仙气霭霭截然不同的画面。

“去哪儿？”何去非一会儿不见，身上就大包小包多了一堆小食，嘴里嚼着肉包问道。“你确定要吃尚食斋？”她目光诡异的打量了他一眼。他回答的响亮：“尚食斋得吃，灵草铺也得逛嘛。”

灵泽镇正是与凡间搭界的地方，地方不大不小，却被划分成许多区域。凡人一般都在东区活动，这里也都是些吃食，首饰的铺子。若是生了什么怪病，有些闲钱的便会来西区——这里有一大批灵草药贩子，都是从灵气充沛之地寻来。有时仙门弟子也会来接点私活，这当然是不为门派所容，一旦发现便直接废除灵根，贬为凡人。

“我听说…昨日你为了还我清白，还去找了柳响。”杨候月磨叽了半天，终于开口道。

“是啊。”他大方承认。“那…他有没有为难你？”见他面色如常，她只能继续绕着弯子。

何去非头也不抬，沉浸在美食中含糊道：“没有没有。”

见她语焉不详，何去非啧的一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候月以为戳到他的痛处，越发痛心疾首，道：“我会补偿你的！”她的眼神中含着八分怜悯，两分可惜。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那什么眼神？不是，到底几个意思啊？”

她见他还蒙在鼓里，感叹其至真至纯，终于解释道：“徒儿有所不知，柳氏二人臭名昭著，柳荀恶贯满盈，这是人尽皆知。可柳响他是个…断袖…”杨候月说罢便低下头，身子抖动着，实在不敢看对方的表情。

“…………”

当事人一时脸色极黑，瞬间连包子都不香了。他骂了显得恼羞成怒，不骂又太憋屈，憋了半天才道：“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脑瓜子一天天的都在想啥？”这给他急得方言都出来了。

观杨候月脸上神情，就知道她不信，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与他只是合作，他不想柳荀被人当成过街老鼠，而我想救你出来，就这么简单。我说清楚了没？”何去非说话时双目认真地盯着她。

杨候月面上一阵热烘烘的，眼神闪躲，不自觉结巴道：“明、明白了。”他也意识到二人之间距离有些近，不自然地轻轻咳了一声，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气氛突然急转直下，原本自然轻松的氛围变得有些粘糊糊的，她最先打破僵局：

“你…不是要去草药铺子吗？走吧。”

我娘是懊门赌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