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家里的废纸箱中间，有一箱未开封的刺梨汁被扔掉。
早已过去的保质期，包装上明黄的刺梨，酸涩苦口的味道，像我无疾而终的“传奇青春”。
1
我九年的学习生涯中，最后悔的是没能参加中考的自招。
青羽市的中考只算语数英三主科的分数，对我这样偏副科的学生非常不友好。在物理化学上能夺取桂冠的我却在
主科上不上不下。
临近中考，我听的最多的就是“楚道理，你应该去试试自招”。当我鼓起勇气找到父母想要报名时，他们却残忍地断了我的这条念想：“楚道理，参加完美术招生就已经够累了，参加自招你就没有时间去备战中考主科了。”
我顺着父母的愿望，以美术招生满分的成绩考入了风华高中。
2
风华高中能跻身于青羽市高中的第三梯队，几乎完全依靠它的美术班百分之百的本科率。
可在美术班里，我过得并不开心。
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飞机。小女孩们或许都幻想过有一位白马王子能和自己坠入爱河，过上童话般的生活，而飞机就是我梦想中的白马王子。
怀着设计飞机的梦想踏入美术班，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路，却遗憾地发现艺考这条路无法直接走上设计飞机的路。
物化捆绑政策让我本来热爱的美术成了困住我飞翔的牢笼。
我三番五次地向父母提出转入普通班，可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我只得在美术班里“特立独行”地学习理科，在普遍学习政史地的美术班里，我的理科成绩遥遥领先。可放眼整个级部，我却只是一个中上的成绩。在理科不占优势的风华高中里，我的全省赋分出现了下赋。
高一下学期，美术班组织了一次写生，要去整整一个周。这也意味着我有整整一个周不能学习文化科。
去写生出发那一天，我故意迟到，混入了普通班正常上课的学生中，却被相熟的一位物理老师“男神”逮到了教导主任室。
在校方的小范围讨论下，决定将我转入教学八班进行物化政的学习。
3
美术班同学们回校后就是五一假期，后面紧接的就是月考。
当月考成绩下来后，我发现我的物理化学有很大的退步。
美术班注重文科学习，理科题型知识点不会深入讲，而我刷题的时间也大量被专业科占据。落下的物化知识，在这次月考的试卷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晚饭后的休息，我拎着我惨不忍睹的物理试卷找“男神”进行试卷分析。
推开办公室的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男神”的位置上坐了一个学生。我走近去，只听得“展哥去吃饭了，得稍微等会”。
“展哥大约几点回来？”
“不知道，他就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可能料到我会来……你是来问题的吗？”
“算是吧……”想到我那惨不忍睹的试卷，我声音渐渐变小。
他突然转过来，看向我的校卡：“你是那个义卖上的社牛蛤蟆姐？”
听到这个称呼我几乎要钻入地缝。当时学校义卖美术班把我派出去招揽客人，我租了一套蛤蟆玩偶服，拿着家里的大声公就开始吼：“五三必刷大甩卖，帅哥美女快点来；还有画像小福利，留下甜蜜的回忆！”大抵是被人挂上了表白墙，臭名远扬了一波。
他话锋一转：“实际上我听说你是因为第一次月考，你是我们级部唯一一个生物满分的，而且出在美术班。在那之后，你‘生物圣手’的名声就在级部传开了。你生物这么牛为啥不选生物啊！”
我反问：“少侠你猜我怎么选上物化的？”
“成绩好就选上了呗”
“美术班统一要求政史地，我私自转班才拥有了学习理科的机会，而且学校严禁我选择物化生，是后面签了协议的。”
“原来如此，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学理科，我也是。那种解出题目的爽感，懂得都懂。”
我随意地从窗台一望，只见“男神”以他标准的走姿走过连廊。“展哥来了！”
“男神”刚开门，我们二人立马窜起，大喊：“展哥你怎么才回来！”
4
春花落尽绿叶狂生，夏季便风风火火地到来了。
过了高中夏季会考，我向历史、地理和生物告别，迎来了化学选修课程的学习。
会考果然是一个分界线，选修的化学一上来就给我抽了一个大耳光。
期末考的前一周，我们才迟迟进入化学选修的课程。一头雾水地听完焓变计算的课程，对着作业手足无措。
压力一下子涌上来，我拍拍脸，拿起笔继续书写。
看来周六下自习要去买本化学全解了……
但老天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当我拿着新买的全解下地铁时，身边的人一挤，我的全解便掉下了轨道。我瘪了瘪嘴，向工作人员求助后得知晚上地铁停运后才能取。
看来，晚上复习化学的计划泡汤了。
5
周天去上晚自习时，我取回了我的全解。
最后一节晚自习，我拉着我的兄弟“小鸭”到走廊里，希望他能帮忙讲讲这部分的内容。
可就是一道全解上的例题，把本来不会的我弄得更加晕乎，甚至把本来明白的“小鸭”绕了进去。
放学的铃声响起，我和“小鸭”二人直接在走廊上“躺尸”。
“实在不行，我去问问七班的‘理科大神’。”小鸭起身，走进隔壁七班。我听见他喊了“少侠”的名字。
“少侠”一出来，就看到我咸鱼一般在走廊上躺着。
他环顾四周，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这可要好好留念。”
我苦笑：“少侠你能帮我讲讲题吗？”
他无奈地笑着：“我这不来了吗，物理还是化学？”
他拖着拖鞋，将包放在地上，掏出一支笔便开始审题。
“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你肯定是在逗我玩。”
“别开玩笑了，以你的实力肯定很快就会了。”
一反往常地，我没有回复他，望向远处空无一人的操场发呆。
“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我摇了摇头，别过头去：“快点解吧，别耽误了你回家。”
“没事，只要能赶上末班就可以。”
“真是麻烦你了，我这么没有实力，你还愿意帮我解这么一个基础题……”不知不觉，我的声音染上哭腔。
他停了笔，只是转头看向我。
“少侠，你还记得我和你说，我与学校签了一份协议。我只有这次期末考到600分以上，我才能留在物化政继续学习。不然……”
“不然你就要回美术班学美术和政史地，对吧。”
我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这份协议未达成的后果，任何一个与我关系好的同学都很难接受。我不想伤害他们，就从未说出。
对风华高中裸考的学生来说，600分是级部前30甚至更往前学生才能达到的分数，我也知道学校这是想要让我回美术班而存心设下的局。上次考试只有500分左右的我，想做到不到三个月提高100分难如登天。
但我并不退缩。现实给予我刺梨的苦涩，我便用明亮的色彩面对生活，用紧密的细刺挑战挫折。
“解出来了，我给你讲讲……是不是很简单？”
其实我仍然一知半解，但学校的灯全都熄灭，再不回家就赶不上地铁了。我便拿走了少侠为我写的演算纸，一同走出校门。
好在，末班地铁还没有走。
“你不要太紧张，明天考试肯定能行。今天晚上回去听听歌放松放松，睡个好觉。”
我要乘坐的列车到了站，我踏入车厢。随意地回头一看，少侠也在看向我。挥手相别，车厢外站台的景色飞驰而过，而后陷入一片黑暗。
临近晚上十一点，我到了家。父母出门匆匆忙忙地寻找我，甚至打电话给我的班主任。我很疲惫，并没有多说什么。躺在床上便昏昏沉沉地陷入梦乡。
6
三天的考试很快结束了。
顺利打出了焓变计算题，却被提前往前出的电化学打了当头一棒。
心里七上八下，当得知下午出成绩时，我从座位上窜起，冲向老师办公室。
我忐忑地打开了我的成绩单：
数学在学习理科的过程中稳定在了130左右，不过语文和英语各退步了20分左右。物理意外地进步了将近30分，政治一般。
可打击我的，是我的化学。
39分，和上次月考相同的原始分。虽然赋分有进步，但仍然是后位。
离开办公室，我匆匆地找出一张演草纸计算我的总分。
停留在纸上的，是549的总分。
我应该感到开心吗？
对别人来说，这是巨大的进步，要好好开心一番。
可是，现实对我是不公平的。
没有人会看到我进步的50多分，没有人会看到我进步的100多名，没有人会看到我日复一日的努力，也没有人会看到我拼死拼活两个月刷出来的9套物化题。
只有我掉离级部第一的英语，发挥一般的政治，严重退步的语文，和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的原始分没有进步的39分化学。
有着丰富功效的刺梨汁终究因为难以下咽的口感被遗弃，就像我沉积许多的努力最终被我有限的能力表现出的无能所否定。
7
无论如何，这次考试仍要复盘。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我来到“男神”的办公室做试卷分析。
“你的考号仍然在美术班，我看不到你的答题卡。”
“老师，我把它找出来了。”
老师拿起我的答题卡，又犹豫地放下：“其实，我可能没法给你分析试卷了。”
“你和学校签订的协议，校方也给了我一份。你没有达成这个协议，或许就真的要离开风华高中了。我无法按照你未来的发展来为你讲评试卷。”
“男神”摩挲着我的答题卡，看了看：“你理科的天赋非常高。从别的老师那里知道，你不用太投入生物学习答生物题都是级部领先就可以明白。但你既然要学理科，在美术班里耽误半年多落下的还是太多了，三个月补成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但还是不够，你的化学进步不大，英语语文也退步了很多。你的未来要做好选择，也希望你在未来的学习的路上一帆风顺。”
我的眼睛酸涩起来，起身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一直以来对我物理学习的关照。”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走出这扇物理办公室的门，这是在整个风华高中里，我最爱来的地方，如今也要向它告别了。
8
穿过连廊走向高一教学楼，我的心里堵堵的，闷闷的，呼吸不上来。还没走到教室后门，我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推开后门，黑暗的教室里正在播放电影，坐在最后排的我趴在桌上小声地啜泣。黑暗之中，只有大屏上的电影震耳欲聋，时不时夹杂着同学们考试完放松的笑声，我的哭声被掩埋在其中。泪水放肆地打湿了我的试卷，潮涌一般侵蚀了我的梦想。
下课铃声响起，灯被打开。我仓皇开门离开，我不想让大家在考试后放松的时刻看到我流泪的窘态。我抹着泪跑向走廊楼梯的拐角，将自己蜷缩在角落哭泣。
可我还是被隔壁班的一位同学看到了。
“你没事吧，怎么了。”她温柔地蹲下问我。
“我，我不想离开风华高中，我还想继续学理科……”
“为什么要离开风华啊，我们都很舍不得你……”
“我没能拿到，学校要求我的分数，要去别的地方读书了……”
“这是无法改变的结局了，我相信你无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亮……”
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心的笑声重新充满了教室。我谢过她，便重新走回教室。
教室里再一次开始放映，我无法放任一直堵塞的胸口，便悄悄地流泪。后门透过的走廊灯光突然一暗，我看见少侠趴在门上，神色柔和地看向我。我知道他想要安慰我，但我摆了摆手，拒绝了他。我不应该向他们散播负能量，他们应该享受自己的考后时光。
他过了一段时间又来了一次，见我不再回应也就黯然离去。
放学走出门，我看到他在等待我。我故作精神地向他打招呼：“嘿，少侠，你今天咋还来我们班两趟，是不是来找我们班主任对数学答案的？”
“我下课时看见你了，我叫你却没有回应。我想安慰你，你却不出来……”
“哎呀，多大点事，就是哭起来有损我英俊的形象哈哈。”
“听说哭会影响容颜，少流泪好吗？”
红灯转成绿灯，学生欢笑着走过昏黄的马路。
“那个……”
“抱歉啊我今天想坐公交车，没法和你一起坐地铁了。”
“啊，没关系的，开学那天见……吧。”
“好啊，拜拜。”
9
“楚道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
昏蓝色的天空，东方隐隐泛白。海风吹奏着送别的乐曲，海浪朗诵着告别的诗句。
再见了，青羽市；再见了，风华高中；再见了，我蓝天下银白色的梦想。
刺梨想要获得大家的认可，却终究是败给了时机，败给了能力。苦涩的味道，覆盖了它生长的努力和拼命的结果。
尾声（少侠视角）
分班那天，我挤在榜前，期待着可以被分入理科卓越班。
“唉，就差几名就可以了，还是得补补我的生物啊……”
说起来，物化政班的榜上没有她的名字，或许她只是回到美术班了吧。
还能让她帮忙补补生物吗？
“郝远，你进理卓了吗？”
“没，生物太拉夸了。徐苒你是文科第一，肯定进文卓了吧！”
“没你说的那么优秀啦，我也有要继续努力的地方。”
“对了，什么时候正式开学，我到时候还想找楚道理问问生物题。”
“理理没和你说吗？她已经离开青羽市了，因为和学校签订的协议。”
楚道理，说好开学那天见的，你个骗子。
诅咒你前途似锦，梦想成真。
刺梨般苦涩的青春，为楚道理传奇的一段人生，画上了句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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