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阳光的路5

自从成功煮了那顿早餐后，王乐安似乎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她不再完全拒绝外出，偶尔会在天气好的傍晚，同意和樊振东在小区里散散步

她甚至开始尝试做一些极其简单的复健动作——不是在康复中心，而是在公寓的客厅里，扶着沙发，小心翼翼地抬起受伤的腿，做一些缓慢的、幅度极小的屈伸。每一次，她都做得异常认真，额角会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流露出挫败和痛苦，只是抿着嘴，一遍遍地尝试。

樊振东每次看到，都不会大惊小怪地上前指导或鼓励，他怕给她压力。他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一条毛巾，或者在她完成一组动作后，看似随意地说一句：“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又稳了一点。”

这种不着痕迹的肯定，似乎比任何热烈的夸奖都更让王乐安受用。

马龙带来的那只旧球拍，依旧静静地躺在架子上。王乐安的目光停留在上面的时间越来越长。

终于，在一个平静的下午，樊振东在厨房切水果，王乐安独自在客厅。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物体被拿起的摩擦声。

他动作顿住，没有立刻回头。透过厨房玻璃门的反光，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王乐安正拄着拐杖，站在架子前，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旧球拿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地抚摸着拍柄上磨损的缠带，仿佛在通过触感读取那些被岁月封存的记忆。

樊振东的心跳加快了，他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会惊扰到她。

过了很久，王乐安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模仿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颠球的动作——当然，拍子上并没有球。她的动作生涩而僵硬，甚至因为平衡问题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赶紧扶住架子。

但她确实做了出来。

只是一个空挥，一个没有任何球存在的、孤独的动作练习。

却仿佛用尽了她巨大的勇气。

樊振东鼻子一酸，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切着已经切好的水果，用力眨回眼底涌上的热意。

当他端着水果盘走出厨房时，王乐安已经坐回了沙发上，那只旧球拍被她放在身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樊振东注意到，她放在拍柄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水果盘递过去：“尝尝，很甜。”

王乐安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地吃着，目光偶尔会飘向身侧的球拍，眼神复杂，却不再全是痛苦和抗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和挣扎。

几天后，孙颖莎和王曼昱还有王楚钦来拜访。这一次，他们带来的是一个u盘

“当当当当！”孙颖莎献宝似的把东西拿出来，“我和曼昱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安安你看，这都是我们以前比赛的录像，还有平时训练瞎拍的，可搞笑了！”

王曼昱也笑着点头：“看看以前的傻样子，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王乐安看着u盘，愣了一下。那里面封存着的，是另一个她，一个鲜活、明亮、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她。

她有些犹豫，手指蜷缩着。

樊振东接过u盘，温和地说：“看看吧，我也好久没看了，正好一起回顾一下龙哥当年是怎么‘欺负’我们这些小队员的。”

他轻松的语气化解了一些紧张气氛。王乐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电视屏幕上开始播放模糊而跳跃的画面。果然是些训练和比赛的录像，充满了活力，画面里的孙颖莎叽叽喳喳，王曼昱沉稳犀利，马龙强大可靠，樊振东那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王楚钦还很贵，而王乐安自己……在赛场上眼神锐利，得分后会激动地跳起来和队友拥抱，训练累了会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撒娇耍赖……

那些久远的、鲜活的、带着汗水和欢笑的记忆，透过粗糙的画面，猛地撞入王乐安的脑海。

她怔怔地看着，嘴唇微微张开，忘记了呼吸。

“哇！你看你那时候！鼻涕泡都要笑出来了！”孙颖莎指着屏幕哈哈大笑。

王曼昱也忍俊不禁。

樊振东看着屏幕，眼神温柔。

王乐安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充满生命力的自己。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

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酸楚和渴望，海啸般席卷了她。

她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向放在沙发旁的那只旧球拍，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过去与现在，光影交错。

那个在屏幕上奔跑跳跃的女孩，和此刻坐在沙发上、需要拐杖支撑、内心布满伤痕的她，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录像还在继续播放，欢声笑语充满整个客厅。

王乐安却仿佛听不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安静的、承载了太多过去的球拍上。

樊振东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挣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她在面对。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这些细微的、无声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重新触碰那个被她强行割裂的过去。

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也是愈合的开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她放在沙发上的、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王乐安没有躲开。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那只球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