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夏向问我,这道疤是怎么搞得,我并没有诚实回答他,只是说:“是不小心在外面划到尖锐的东西。”
夏向的表情告诉我,他根本不信。
划到的和刻意割的宽度是不一样的,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过夏向并没有拆穿,他一声不吭,以一种我不敢直视的眼眸深深盯着我好久,然后离开。
在他走后没几分钟,天空飘起了浅浅雪花,像白色樱花一样。
夏向在车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皱成了一条直线,喉咙里又酸又涩,那股难忍的情绪又来了。
“哈啊……”他无力地将脑袋垂到方向盘上。
在回到小楼房的时候,天都黑了。
夏向开门后,看到客厅灯还是亮的,沙发上坐着千秋。
“哥,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千秋转过身,比以往还要坦然的神情面对他,“嗯,因为有事要跟你说。”
夏向放下挎包,疲惫地坐到沙发上,“什么事啊?也可以明天说啊。”
“你去见阿香了,是吗?”
夏向一怔,很快否认,“不是。”
“自从在阿香离开后,你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东京跑一次,是不是也因为她?”千秋罕见和弟弟谈起明日香的事,与其说是担心弟弟,不如说是在躲避一些事情。“你讨厌东京,讨厌东京的人,所以从小到大都是我去分餐厅,我去办事。”
“这六年来,你一直都还爱着她,对吧。”
夏向表情越来越难看,冷漠中又带着愠气地站起来,“哥,我不想谈论她的事。”
看他要上楼,千秋忙不迭道:“可我要说的就是阿香的事。”
夏向转过身,“什么意思?”
“六年前,在阿香回东京的那个期间,其实我一直被那个执意要收购sea sons的大叔威胁,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你的收养记录和户口档案,我本来已经决定妥协了。”
夏向皱眉听着,他真的刚刚才知道大哥有经历这样的交易,也不明白这件事怎么和明日香扯到一起了?
他就认真听着。
“可突然,那个大叔收回要收购的想法,也从我面前销毁了那些证明你是收养的记录。”千秋叹息,艰难又开口:“然后,我就从美咲那里听到你们分手的消息。我想问清楚,可阿香也一直没有回来过。”
夏向眼瞳孔剧烈震颤,脸色煞白,他猛然想起那个大叔是明日香哥哥的下属。
也就是说……
他控制不住大吼,一直冷漠的脸庞此时才显露出痛苦,“你怎么才和我说!!”
“那个时候,不管是你还是sea sons对我来说都太重要了。所以……”
“所以你就放任明日香来替我们做牺牲,六年来一个字都不透露出来?!”
“哥,你知道吗,你见到阿香了没?”夏向已然红了眼,字字句句泣血椎心,“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好,她消瘦了好多好多,沉默寡言的像失语了一样。”
千秋怔住,他显然很意外。
……
夏向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
千秋一抬眼,看到美咲和冬真在楼梯口看着他,一脸深沉。冬真也有点生气了,“哥,这事你真的很过分。”
一刹那之间,他成了罪人。“我知道。”
————
应该是昨天淋了雪,今天早上头痛醒了。这几年身体真是太差,动不动就生病。
我好像也习惯了吃各种各样的药,本来要出门去附近的私立医院去拿点感冒药。
可开门后,一个坐在我家门口台阶上的男人堵住了出去的路。
那个背影,还是和昨天一样。
我皱眉,夏向不会一晚上都在这坐着吧。
夏向站起身,背对着我只听见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他:“医院。”
我晦涩望着:“不是陪你,刚好我也要去。”
车内,放着熟悉的音乐。
没有人开口说话,眼神里是难言的情绪。就像那时的分开也是无声的,只剩堆积的雪掩盖住这些带来刻意的相遇。
到了红绿灯,他终于说话:“去医院干嘛?”
我捏着指尖:“感冒了,去拿点药。”
夏向又沉默了。
不看他表情我都知道,他肯定也觉得我麻烦死了,动不动就有事。
到了医院后。
夏向从身后揪住我一小棉袄,打断我直走的脚步,“你先去拿药,我有点事。”
“你去哪?”
“三楼,血液内科。”
什么?
我大脑闪过问号。但并没有多问他,不过夏向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想让我问一样,所以我更压下心里的疑惑。
“好。”
然后,我便转身去药房的方向。
夏向在身后看着那个绝情的背影,无奈艰涩地嗤笑一声。
随后,去了三楼。
拿药只是排了一会儿队,不到二十分钟就拿到了。我回到原来的地方,没有看到夏向。
便去了三楼。
我默念着血液内科,一个一个门牌找,终于在最后一间找到了。
里面只有一个穿着医护工作服的女人坐着,我问她:“刚刚是不是又高又帅的男人来过?”
女人视线看过来,“嗯,你说的是柴崎先生吧,已经去四楼病房区了。”
我眼眸闪烁,抿着唇,“柴崎夏向,他抽血干嘛?是生病了吗?”
“哦,我是他朋友,和他一起来的。”我担心护士误会什么,连忙解释着。
“哈哈,刚刚我在大厅看到了。”护士倒没多想,“不过不是抽血,是输血。他母亲患了血液科疾病,所以连续六年都来输血。”
母亲?六年?
我知道柴崎千秋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那这个母亲是从哪来的?
其实我隐隐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而已。我害怕,害怕哥哥没有遵守约定,害怕他骗我。
怀着不安的心跳,我来到四楼。
病房区很多间病房,不知道夏向在其中的哪个。
就在我茫然的时候,迎面一个漂亮的短发女生走来,她在打电话,很好听的嗓音,“嗯,刚刚夏向输过血了。是啊,上次没来还以为他不愿意了呢,真是万幸啊。”
我拉住女生胳膊,“夏向?你刚刚提的是柴崎夏向吗?”
女生懵了,她对着手机,“我先挂了,等会见。”然后这才开始打量我,“嗯,请问您是?”
我动了动唇,“朋友。”
“你和夏向是?”
女生笑了笑,“我是他妹妹。”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此时的笑容好刺眼,好让人不爽。“夏向呢,我正在找他。”
“啊,我也不知道诶。”
我说:“可能是在看他母亲吧,你能带我去吗?”
女生明显脸色变得不自在,她圆溜溜的眼珠子像只兔子一样心虚转动着,“不会的,夏向他……”
见她犹犹豫豫的,我已经不想知道夏向在哪了,有了其他很在意的事,“我挺好奇的,夏向虽说人不坏但也绝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他怎么那么热心肠肯连续六年来给一个抛弃过他的母亲输血?”
女生见我气势逼人,逐渐露出怯意,她耸着肩膀,“其实是母亲血型罕见,我那个时候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只能厚脸皮求夏向,所以……”
“所以,是你主动找他,告诉他千秋拼命掩盖的身世真相。”我无法忍受她就这么把我和千秋所在意的给破坏了,“你母亲知道吗?知道是自己的儿子给她输血的吗?”
女生垂下眸,要哭的感觉,“不知道……”
“哈啊。”我一脸嘲意,笑出声,“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装不知道呢。血型罕见的话,除了她儿子还有谁能让她活到现在?”
我满眼冷沉,厌恶透顶,“一家人都那么自私。如果不是你母亲生病了,你们根本就不会想到夏向,根本就不会想见到他吧?”
“要死了才来找,你们真不是一般的不要脸。”我靠近女生,在她耳边轻轻骂。
我离开四楼后。
女生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捂着嘴憋着声音无声哭着,哭到额上爆出青筋。
大厅内,我没有看到夏向也不想看到他,就要自己先离开。
可还没踏出医院门,有人从身后拉住我一只胳膊,“不是说好了等我吗?”
夏向唇色有些白,看上去也没有那么有精气神,说话都虚虚的。
我冷冷瞥他,“我有答应你吗?”
“嗯,有。”
回到车上,气氛有些凝重。
夏向看我一眼,嘴角暗暗扬起一点点,“就那么生气吗?”
“输血是我自己愿意的,你把人家小女生都说哭了。”
我转向他:“原来你是个烂好人啊,我居然才发现。”
“你在可怜我?明明她们做的还不及你带给我的十分之一。”夏向凉嗖嗖语气。
我被他堵的哑口无言。
见我不说话,夏向又轻轻说:“昨晚大哥和我说,那个时候他被人威胁,那个人就是你哥哥的下属。”
“……”我微微皱眉,“所以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分手的吧?”
“那原因是什么你说,我总得知道到底为什么就莫名其妙被你甩了吧!”
我吐出沉闷的气,诚实对他坦白,“起初,我的确是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你平稳的生活才提出分手,可后来不是的。”
夏向将车停在路边,“那是什么?”
“我有了另外必须陪在他身边的人,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而毁掉他的人生。所以,我要离开你,离开所有让他不安的一切来源。”
夏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在听到这些话时那既糟糕又可悲的感受变化。他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上去酸涩极了,“新男朋友?”
我直视他的眼睛,回答他:“我们同居了六年。”
“现在呢?分手了?”夏向终于明白了,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了解透了。可他的心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难受,甚至比被她甩了的那段时间还要痛苦。
他有点喘不过气,抖着手打开车窗。
“看来你真的很伤心和那个男人分手啊,所以又是自残又是旅游来疗愈自己那失恋的心。”
全程我没有否认夏向任何一句话。
即便不想承认,可我觉得他说的并不是毫无道理。
我是在疗愈什么呢?
是疗愈哥哥的离开,还是疗愈那被折磨的六年?
夏向呼吸颤了颤。他悄悄偏过头,迅速擦掉刚刚滑到脸颊上那爱不得又难舍离的眼泪。
“下车。”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不起……”
这一句抱歉,迟了很多年。
但夏向从始至终要的就不是道歉,他要的是明日香的爱,是她的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