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泉冷冽,水声淙淙,却冲不散心头那片日益厚重的冰层。
林逸筱盘坐于泉下青石,水流没过肩头,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空茫来得冷。“为什么……”他闭着眼,水珠沿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碾碎……欢喜、恼怒、恐惧,甚至连对师尊的敬畏,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试图抓住一丝残存的“感觉”,比如昨日对凛轩擅闯禁阁应有的怒火,但记忆只剩下事件本身,情绪的部分一片空白,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镜面。
“算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服自己。修炼吧,唯有灵力运转的轨迹是清晰的、可控的。他摒弃杂念,引动周天灵气,体表隐隐泛起一层淡白色的微光。
“逸筱。”
一道清冷平和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穿透了水声。林逸筱周身灵气一滞,猛地睁眼。只见师尊楚绫不知何时已立于泉边,一袭素雅青衣,宛如融入身后苍翠山色,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看似温和,深处却似古井无波,映不出丝毫情绪。
林逸筱立刻自泉中起身,带起一片水花。他迅速整理好湿透的衣袍,上前几步,在楚绫面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弟子拜见师尊。”
“练得如何?”楚绫问,语气听不出是考校还是寻常关怀。
“回师尊,灵气运转尚可,只是……”林逸筱垂首,恭敬回答。话到一半,他心底那潭死水莫名一动,一个完全未经思索、甚至带着点挑衅意味的词语,竟不受控制地滑出唇齿,“……‘落雨紫藤’这一式,弟子愚钝,始终不得要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落雨紫藤!
那不是入门时就被严令禁止触碰、记载于宗门禁术残卷中的凶戾杀招吗?据传此术反噬极强,需以极端情绪为引,动辄伤及施术者本心。他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向师尊问起这个?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比山泉更甚。恐惧?不,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糟了”的认知,和随之而来、更加空洞的平静。他几乎是踉跄着从山泉区域完全走出,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滴滴答答落着水,径直跪倒在楚绫面前的碎石地上。
“弟子失言!请师尊责罚!”他额头触地,声音绷得死紧,等待着预料中的震怒或严厉惩处。
楚绫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微微发抖(更多是寒冷,而非惧意)的弟子。那目光沉静得令人心慌。
片刻的沉默,长得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终于,楚绫动了。他没有责骂,没有询问,只是从广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旧册子,随手丢在林逸筱面前的地上。
书册落地,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深褐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污渍。
“这个啊,”楚绫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很简单。”
说完,他竟不再看林逸筱一眼,转身,衣袂飘飘,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小径,消失不见。
林逸筱跪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那本旧册,又抬头望向师尊消失的方向。山风穿过,带来阵阵凉意,也带来那股熟悉的、仿佛内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凝滞感。冰冷,空洞,将他心中此刻理应翻腾的困惑、后怕、难以置信,再次冻结、剥离。
“哟,我亲爱的师弟,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带着戏谑腔调的声音从一旁的山石草丛后传来。凛轩拨开茂密的枝叶,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抱着胳膊,目光在林逸筱湿透狼狈的模样、面前那本诡异旧书以及楚绫离去的方向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林逸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大冷天的泡泉水练功?够刻苦的啊。”他蹲下身,凑近了些,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笑容,“不过……师弟,你刚才问师尊什么来着?‘落雨紫藤’?啧啧,那可是记载在‘黑铁卷’上的玩意儿,沾都沾不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他歪着头,红发在风中微动,眼神里闪烁着探究与一丝玩味:“而且……师尊居然没罚你,还给了你本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师尊最不喜欢的,就是门下弟子碰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你今天可是精准地踩了他的雷区啊。”
林逸筱抬起头,看向凛轩。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也依旧空洞。他没有回答凛轩的问题,只是缓缓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关你屁事。”他的声音平淡,甚至没什么火气,却字字清晰。
凛轩挑眉,也跟着站起来,笑容不减:“怎么不关我事?同门一场,关心一下师弟的修行歧路嘛。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其实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问了什么?就像……控制不住某些‘感觉’?”
林逸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侧身,一脚踢向凛轩的小腿。动作快且突兀,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烦躁。
凛轩“嗷”一声跳开,倒是敏捷地躲开了大半,只是袍角被溅起的泥水弄湿了点儿。“喂!你踢我干嘛!”
“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回禀师尊,”林逸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昨天傍晚,在禁阁里,究竟‘拿’走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这句话终于让凛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眯起眼,看着林逸筱,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行,你狠。”凛轩最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看来咱们都有点……身不由己的小秘密。”他拍了拍衣摆,后退两步,目光最后扫过地上那本无字旧册,“那本书,你好自为之吧,师弟。禁术的反噬,可不仅仅是丢掉点‘感觉’那么简单。”
说完,他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林逸筱一人,站在冰冷的山泉边,面对着师尊留下的谜题,和心中那片日益扩大的、情感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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