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崔哲永第一视角）

距离“入梦时刻”两个月零十天。

今天的实验和往常一样平平无奇，我把一沓资料收拾好，然后随手放到文件柜里面。

新的实验员走进来，再一次提醒我实验的进展。

“没什么新的进展，研究员，我们还要继续……”

“按原来的计划继续吧。”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没有多说，以前都是教授去处理这些事情，现在含糊其辞，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毕竟，自己的势力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大部分人还是对于老教授的“隐退”有一些疑惑。

现在如果有过多的成果，往往会让人产生怀疑，还是低调点好。

我抬眼看看这位新的实验员，是自己招来的，虽然说不上心腹，但至少没什么风险。

“我们的进度一直停留在这里，代号‘入梦时刻’的这一研究任务一直停滞不前，您看……”

“我说了，按原计划。”

对方不敢说话，于是答应了一句离开了。

扶着额头，我从没感觉这么疲倦过，从精神到身体，长期的精神紧绷让我有些窒息。

今天理应不是自己值班，所以即使自己不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要树立权威，也只好牺牲这难得的休息时间了。

入梦时刻，是这一次实验体的代号，我之前也以身入局，尝试做过活人进入实验体的实验，虽然结果还好，但是想完全去控制梦境的走向，实在是太难。

尤其是，昨天刚刚发现的那个“医院”的奇怪世界体，我现在心中隐隐不安。

毕竟，那不是我创造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实验体，也就是所谓梦境，是可以进行重置的，而且这种重置会影响灵魂体的完整性而造成损耗，目前看来，会让灵魂体丧失部分记忆，而且循环次数越多，损耗越大。

现在的技术是可以让活人短暂脱离身体束缚，提取临时的灵魂体进入梦境，来对其中的一些参数进行采集和调整。

虽然梦境主体是根据灵魂体的记忆进行改编的，但是每一个梦境本身都是由在坐的实验员创建的，理论上不会出现凭空的新的梦境。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教授已经被自己强行“隐退”了，其他支持教授的人虽然有所疑惑，但是也不会做出枉自更改数据的那种事情，新人更不用说。

“只有两种可能，有叛徒，或者是……”

你，还有意识?

我感觉我的这种想法有些可笑。

先不说植物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吧，即使是有，因为身体处于长期的沉睡状态，其灵魂体应该非常微弱，正常情况下，虽然有自主意识，但是不会很强，仅仅是可以正常运行罢了。

总不可能是他自己半夜起来，然后根据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创造一个世界体，然后把这个世界体转载到实验中，这未免太扯……

万一呢。

“你们先继续实验，我有事要外出一下。”

我如是告诉正在实验的工作人员，然后匆匆离开。

大脑一直紧绷着，这个问题，我无解。

虽然很可笑，但是自身的敏感实在是让我放心不下。

哪怕是亲自到了医院，哪怕是亲眼看见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哪怕是亲手把护士送来的药物偷偷倒掉……

都不放心啊……

“日安，你听说了吗，护士长今天来了，说你恢复地不错，也许是这个牌子的药物有什么作用，嗯，一天注射两次是吧，似乎有些浪费……”

我把注射器举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平时虽然是我安排自己人做这种事情的，但是如今，还是我亲自来更加保险一些。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一旁的显示器上的数据证明他的生命体征还是很微弱的，也许这种情况可以一直维系下去，一直。

“好好睡一觉吧。”

我轻轻的说了一句，然后离开病房，把门轻轻带上。

紧绷的思绪终于放松了一些。

只要你一日不起来，我的机会就多一点。

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才不会忤逆。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晚上好，老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说实在的，我没有感觉我亏待了教授先生，毕竟房间的一切设施都很齐全，只是不让他离开这里罢了，并没有刻意的刁难。

教授没有理我，也没有劝说我什么，这让我有些不适应，前两天他还在规劝我，说实验违背人伦，说我的行径十恶不赦，告诉我要悬崖勒马什么的。

也许他觉得我无药可救?其实我也觉得他无药可救。

“我会用我的行动证明我是对的，不，是我们，我们是对的。”

“我比你更熟悉我的儿子。”

我挑了挑眉，这涉及到了我感兴趣的方面。

“我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当然知道他的理论，以及他主张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哦，当真没看出来，在他跳楼自杀之前，没看到您这么关心过他，反倒是一直打压，觉得他的理论是错误的。”

教授额头的青筋暴起，看着我的眼睛，冷笑着。

“您这是什么表情?”

我好奇的询问，同时抬起茶壶，往对方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水。

“你今天去看他了是吧。”

这我倒不意外，毕竟身上的消毒水味已经暴露了这一切。

“所以呢，我可以向您保证，他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但是我也不会让他死去，我发誓我会一直照顾他——”

“要是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敢让他醒来，而是一直阻碍着。”

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一管注射剂，是我之前派人丢掉的那些，看来是当时收拾的时候落下的。

“或者说，如果你们一直是情投意合，为什么你宁可冒着生命危险，去梦境里面和他会面也不敢见他真人一面。”

倒茶水的手抖了一下，有几滴撒到了外面。

“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我努力装作镇定，虽然我知道他是对的。

“因为只有梦境是你可以掌握的，对吧，你知道如果他醒来就会离开你，永远不想见到你，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一个主意，制造能力范围内的危机，再一次次去化解，对面?”

“是您……一直想拆散我们……所以我才——”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看着从茶壶口处疯狂流淌的茶水，理智和情绪就好像蓄势待发的火山口，会在一瞬间爆发出去。

“要是我说，一切，都是我儿子的手笔呢?”

“我说够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把茶壶摔在一边，在地板上砸成了碎片。

我不应该留着教授的，就像不能留着那些曾经伤害过工藤润二的人一样，我就应该，就应该——

“我读过他的遗书，里面也不是天衣无缝，如果你还有些道德理智，我随时恭候。”

“不再奉陪。”

我不想多说什么，早上刚刚放松下来的情绪现在异常高涨，让我根本不能沉下心来想任何事情。

“总之，您现在已经管不了了，即使是死路一条，我也会走到尽头。”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好像动摇了，但很快这一念头就消散下去，以至于再很久以后，当我再想起这种想法时，脑海里只有不解和嘲讽。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吧。

回家的路今天格外漫长。

我不能思考出来任何事情，有些失魂落魄地开门，关门，洗漱，睡觉。

我再次把那封遗书拿出来看了看。

“敬启:

放弃生命在我看来是一种懦弱的行径，但是考虑到我追求一生的职业，也许死亡，是我更加接近真相的方式之一。

我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我，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不曾被世人理解的思想和实践，有悖人伦吗，也许就是这样吧，一切的努力似乎都是毫无成果。

死人真的不能说话吗，至少活人是听不见墓碑下面的叹息的，那么我能做的，也许就是在彻底沉默之前，再高声呼唤一次。

哪怕在我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像死人一样无人听闻了。

……”

我终于还是读不下去，把纸张收起来。

“我会把你留下来，连同你所热爱的一切。”

我呢喃着，闭上眼，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在，我还从没意识到他会成为我人生中重要一环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他了。

楼下电视机还在播放着那起连环杀人案的新闻。

要是我没记错，杀人案的案发地点，离自己的住所越来越近了吧。

半梦半醒之间。

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