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香饼

盛夏一日浓过一日，御园莲池荷花渐渐褪去盛颜，碧叶依旧连绵铺展，风中荷香淡淡消隐，空气中慢慢酝酿起初秋清润气息。

安陵容日日守在延禧宫香料暖阁，有条不紊赶制桂荷香饼。白玉碾往复研磨干桂花，鲜荷露按照细细记下的配比缓缓兑入，文火慢收香膏，鎏金模具压出规整的桂荷纹样，一匣匣香饼风干收纳。侍女时常往来六宫，不少低位嫔妃遣人送来亲手缝制的绢袋、晒干花草，感念她四季香物抚慰深宫寂寥。

这日午后，安陵容刚封好一木匣香饼，门外侍女前来通报，说是沈眉庄遣人送来消息，甄嬛携弘瞻往御园寻她，相约莲池边小坐。

她简单整理衣衫，袖间藏一枚新制香饼，缓步去往临水莲亭。远远便望见亭中身影，沈眉庄正翻阅内务府送来的秋日采买清单，甄嬛哄着弘瞻，孩童趴在阑干边，伸手去触碰浮在水面的莲叶。

“陵容来了。”甄嬛回头望见她，眉眼漾起温和笑意，招手邀她入亭。

安陵容屈膝行礼坐下，指尖取出香饼分递二人：“新一批桂荷香饼已然完工，特意带来请二位姐姐品鉴。再过半月桂树盛放，便可大批量分发各宫。”

沈眉庄接过香饼放在鼻尖轻嗅，清甜不腻，桂香温润裹着残存荷韵，心底颇为赞许：“香气调和得当，想来太后定然喜爱。我方才核对账目，内务府已经备好数百只素绢香袋，只待你的香饼制齐，便可统一派送各宫。”

弘瞻闻到香气，伸着小手想要触碰香饼，安陵容轻轻拿出一小块风干桂花递给他，逗得孩童咯咯发笑。

闲谈之间，一名宫女循着莲池长廊走来，行礼之后奉上一小篮新鲜莲蓬，说是静常在送来的。先前静常在依附皇后，时常随人散播闲言，赏荷宫宴之后幡然醒悟，时常寻机会向安陵容示好。

甄嬛见状轻声感慨：“如今六宫风气日渐平和，不再互相倾轧猜忌，实在难得。”

“人心本非生来凉薄，只是身处深宫，极易被妒念蒙蔽。”安陵容望着一池残荷，语气平静悠远，“前世我便是这般，困在执念之中，不肯向旁人展露真心，最终无路可退。如今方知，善待他人，亦是成全自己。”

沈眉庄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你能勘破此中道理，便是最大幸事。往后我们三人彼此扶持，不必再畏惧暗流算计。”

几人倚着亭阑闲话许久，看流云缓缓飘过天际，听池间锦鲤拨弄碧水。弘瞻玩得乏了，靠在甄嬛怀中浅浅睡去。

待到日头西斜，暑气消散，三人辞别分开，约定八月桂花开时，齐聚延禧宫一同采花炼香。

时序流转，不过十余日，宫中各处金桂悄然绽放。宫道两旁桂树缀满细碎金黄小花，秋风一过，落桂纷飞，整座紫禁城都浸在绵长甜香之中。

约定之日清晨，安陵容早早起身，领着侍女携带竹篮前往御园采摘桂花，只选取向阳枝头完整初开的金桂，剔除枯枝败叶，细心收拾妥当运回延禧宫。

香料暖阁窗门大开，秋风裹挟桂香涌入。鎏金调香器具一一摆开，荷露、陈皮、蜜梅膏摆放整齐，静待二人前来。

近黄昏时，沈眉庄与甄嬛如约而至。采月与浣碧在外间照料弘瞻，三人一同围站香料大案前，分工协作。

安陵容细心把控香料配比，将新鲜桂花与干桂调和；沈眉庄细心记录每种材料分量，完善香谱；甄嬛灵巧分拣花瓣，剔除杂质。碾子轻转，花香与旧日留存的荷香交织缠绕，氤氲满殿。

“等这批秋香制好，入冬之后，我们便着手调配冬日寒梅香。”安陵容一边研磨花瓣，缓缓开口，“冬日本就萧瑟，若是有一缕梅香，亦可慰藉漫漫长夜。”

沈眉庄颔首笑道：“四季有香，岁岁相聚，这深宫漫长岁月，倒也生出许多趣味。”

月色慢慢攀上檐角，第一批桂香膏缓缓凝成。安陵容拿起鎏金模具压制香饼，一枚枚桂纹香饼整齐排列在白瓷盘中，香气清雅悠远。

安陵容分装三盒香饼，三人各持一盒。窗外桂瓣随风飘落，落在廊下阶前，安静无声。

甄嬛看着眼前二人，轻声道：“世人都说深宫无长久情谊，可我们偏就守住了这份真心。”

从前风雨漂泊，各自有各自苦楚；如今云散风清，四季花香作伴，知己常相守。

夜色渐深，二人起身告辞。安陵容立在延禧宫门前，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桂影重重的宫道。晚风卷起满地落桂，落在她衣襟之上。

待她转身走入殿内，暖阁之中桂香萦绕，鎏金器具映着烛火微光，往后无数个晨昏，都会这般平和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