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宫道岔口,三人暂作分别,约定好下月梅林赴约的时日,各自携着赏赐回宫。
安陵容回到延禧宫,侍女连忙上前接过太后赏赐的香材木箱,小心翼翼抬进香料暖阁。木箱开启的刹那,各式珍稀香材扑面而来,晒干的白梅、陈年沉香、蜜渍金橘皮、凝露冰片分门别类装在锦袋之中,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上品。
她将鬓边白玉梅簪取下,搁在妆台雕花银盘里,指尖反复摩挲簪身流畅的梅纹,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暖意。前世她穷尽手段,费尽心思博取旁人一丝垂怜,到头来不过是皇后手中一枚弃子,无人真心待她;今生不过静心制香、善待六宫众人,便能收获知己相伴、太后垂爱,高下之别,早已无需多言。
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香料案前,取出少许太后赏赐的白檀与梅瓣细细碾磨,打算提前调配几盒香膏,待到梅林小聚那日带给两位姐姐。窗外春风穿过廊下晾晒的香包,细碎梅橘果香轻轻涌入殿内,安宁平和,再无往日延禧宫深处藏着的压抑阴郁。
另一边,碎玉轩内,甄嬛将熟睡的弘瞻安置在内殿软榻,为他掖好绣着白梅的薄衾。指尖触到孩童衣襟上安陵容赠予的小香囊,淡淡檀梅香气萦绕鼻尖。她取出太后所赐海棠玉簪,对着窗边柔光细细端详,簪上海棠雕琢细腻温润,衬得人心头柔软。
“前世三人疏离,今生竟能这般和睦相守。”甄嬛轻声自语,忆起从前三人反目、各自飘零的结局,心中只剩万般庆幸。若不是眉姐姐重活一世,及时点醒深陷自卑执念的陵容,她们三人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悲剧。
存菊堂中,沈眉庄正坐在案前翻看六宫春日份例簿册,鬓边菊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柔光。采月奉上新沏的雨前春茶,笑着开口:“小主如今代管六宫,诸事顺遂,各宫嫔妃无一人有怨言,连从前爱搬弄是非的低位小主,如今也常念叨延禧宫安小主的香包暖心。”
沈眉庄提笔在簿册上落下朱字,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这都是陵容自己通透,懂得放下心中偏执,以善意待人。深宫之中,机关算尽终是空,唯有真心方能长久。”
几日光景缓缓流淌,御园草木一日比一日繁茂,迎春落尽,遍地生出细碎野花,梅林的嫩叶层层叠叠铺展,满眼清新翠绿。宫中琐事平稳顺遂,再无嫔妃暗中挑拨算计,往日因皇后而起的隔阂与暗流,尽数消散在春日暖风里。
转眼便到三人相约梅林小聚之日。
天刚过辰时,沈眉庄提着一瓷坛冰镇梅露率先抵达梅林青石桌,随身竹篮里装了几碟软糯糕点;不多时,甄嬛抱着醒透的弘瞻缓步走来,篮中是亲手做的梅花酥;最后赶来的安陵容肩上挎着木箱,内里碾子、瓷碟、各类香材一应俱全,皆是她平日调香所用器具。
今日三人皆卸下华贵宫装,换上素雅常衫,未带众多宫人,只留一名侍女守在梅林入口,偌大林子只剩她们与嬉戏的弘瞻,清净自在,不必顾及后宫尊卑规矩。
安陵容打开木箱,将各色香材一一铺在石桌上,昨日提前碾好的檀梅粉末盛在白瓷碟,香气清润绵长。弘瞻绕着石桌来回跑动,伸手去抓桌上晒干的梅瓣,甄嬛伸手轻轻拉住,任由孩童坐在一旁把玩花枝。
沈眉庄掀开瓷坛封口,清甜梅露气息四散,为三人各自斟满一盏:“今日不谈六宫账册,不问宫中是非,只赏花、调香、闲谈,难得偷得半日清闲。”
三人围坐青石桌,安陵容手把手教二人搭配香材,细细讲解每种香料的特性。沈眉庄素来沉静,上手沉稳,调配出的香膏温和内敛;甄嬛心性柔软,搭配的果香梅香清甜柔和;三人一同揉搓香丸,指尖沾染淡淡花香,笑语落在林间,随风飘向远处。
“再过一月便是初夏,天气燥热人心浮躁,我打算调配一款清荷香,分发各宫,消解暑气。”安陵容一边搓着圆润香丸,一边轻声说道,“往后四季我都制应季香品,春日梅檀、夏日清荷、秋日桂露、冬日寒梅,岁岁都给六宫送去几分安稳。”
甄嬛望着她从容舒展的眉眼,由衷感慨:“从前总觉得你心思敏感,容易钻牛角尖,如今这般豁达平和,实在难得。”
安陵容垂眸看着掌心雪白的香丸,笑意真切无半分伪装:“多亏眉姐姐当初点醒我,不然我依旧困在自卑嫉妒的牢笼,看不清前路。如今有两位姐姐相伴,能以调香寄托心意,善待宫中众人,我已知足。”
沈眉庄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咱们三人,往后岁岁春日同赏梅,四季常相伴,再不会重演前世生离死别的憾事。”
弘瞻玩累了,靠在甄嬛腿上小憩,青石桌上摆满成型的香丸、盛放梅露的瓷盏、香甜糕点。春风拂过梅林嫩叶,簌簌作响,檀梅淡香缠绕三人周身,隔绝深宫所有繁杂纷争。
暮色将至,三人收拾好器具,分装今日一同制成的香丸,各自带回宫殿。走出梅林时,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晚霞,将三人并肩的身影拉得悠长,一路淡淡的梅香,随春风漫遍整座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