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倏忽转凉,几场北风卷落满院菊瓣,御花园的池水凝上一层薄冰,眼瞧着初雪将至。
安陵容应了甄嬛那日所说,连日埋首香料案调配寒梅暖香。她特意遣心腹宫女去往御园梅林,趁着晨露未散摘下半开的白梅,阴干取花露,又添少量炙过的沉香与蜜渍陈皮中和寒气,细细调和多日,方才凝出温润香膏。
安陵容指尖抚过信纸,家里送完了蜜橘又送来了上好的茶叶。眼底逐渐漾开浅淡笑意,从前压在心底的家世自卑,如今早被亲友顺遂、姐妹相知的暖意抚平。她将蜜橘分作两份,命人送往碎玉轩与存菊堂,又把新成的梅香膏仔细封入三只描银玉盒。
存菊堂里,沈眉庄正领着宫人清点冬日各宫炭份。经她先前一番规整,便是最不起眼的才人答应,冬日取暖的银霜炭也足量供给。她放下账册,拾起那日西山带回的红叶诗册,指尖轻翻,页间枫叶色泽依旧鲜亮,夹着几行那日随手写下的秋词。
“小主,甄小主带着皇子过来了。”侍女掀帘通报。
沈眉庄抬眸,便见甄嬛裹着素色绒披风,乳母抱着睡得安稳的弘瞻跟在身后,踏碎满地枯黄落叶走进院中。二人刚落座闲话,门外便传来安陵容轻柔的声音,她一身月白棉袄,手中捧着木托盘,三盒梅香膏静静摆在盘中,寒梅清冽的香气先一步漫入屋中。
“二位姐姐尝尝家中捎来的蜜橘,再看看这梅香,我多加了些许蜜露,寒天闻着不刺骨,反倒暖心。”安陵容将玉盒一一递出,眉眼舒展,再无从前那般局促躲闪。
甄嬛掀开盒盖,清甜梅香混着淡淡沉香扑面而来,怀中弘瞻似是被香气引动,小手胡乱挥动,想去触碰玉盒,惹得三人低笑出声。
沈眉庄捻起一点香膏置于炉中,炭火微微一烘,暖意裹挟梅香铺满整间厅堂。“这般香气最配落雪之日,只盼头场雪来得安稳,无风雪扰人。”
往后几日,天阴得愈发厚重,寒风整日呼啸,宫中各处早早挂上棉帘,炭火终日不熄。
这日清晨,甄嬛刚掀开窗棂,一片细碎白雪轻飘飘落在指尖,她心头一喜,立刻差人分头去往存菊堂与延禧宫,请沈眉庄、安陵容前来碎玉轩赏雪。
不过半刻功夫,二人便结伴而来。院中石桌上早已摆好温热银壶、白瓷茶杯,一碟桂花糕、一碟待烤的梅花酥,安陵容随身带了梅香膏,搁在鎏金小香炉旁,雪片簌簌落在枝头、石案、屋檐,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不见半分深宫腌臜。
乳母将弘瞻裹得厚实,放在铺了软垫的藤椅上,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咯咯笑个不停。
沈眉庄执起茶勺,缓缓斟出琥珀色茶汤,白雪落进温热茶杯,转瞬消融。“去年此时,我还困在孤寂里,从没想过今朝能有这般安稳光景。”
“从前总觉得深宫步步皆是绝境,如今才知,绝境之外,尚有知己相伴。”甄嬛浅啜一口热茶,目光落在身旁二人身上,暖意漫上眉眼。
安陵容往香炉添了少许梅香,清柔香气混着雪后冷冽空气,格外舒心。她望着漫天落雪,轻声道:“前世我困于自卑与算计,亲手推开真心待我的姐姐,落得一身凄惨。多亏眉姐姐才让我得以握住这岁岁年年的安稳。”
沈眉庄抬手,轻轻覆上安陵容手背,又看向甄嬛,三人相视一笑,过往所有隔阂、伤痛、猜忌,尽数被漫天白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