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18岁,参加的第一场舞会认识刘先生的。
那年他22岁,我听旁边的女郎窃窃私语,讲他已经结了婚,刘太太是个美丽聪慧的女子,家世与刘家门当户对,刘家上下都满意。
我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艳羡起这对郎才女貌的夫妇。
很快不少男生来邀我跳一支舞,我说我不会。
我确实不会跳舞。
我一个人坐在吧台边,看着舞池中间的男男女女,心里抱怨表姐起来,他说他同别人跳一支舞,过了这么久还不来。
就在这时,刘先生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请我喝杯酒,我婉拒了,说父亲管的严,不许我沾酒,他笑笑说好吧,话锋一转,讲我的旗袍很好看。
当然好看,这是母亲为了庆祝我的成年,专门在香港最好的裁缝铺子,选了极好的布料,挑了又挑样式才定下来。
我笑笑,说刘先生过誉了。
出我所料,他竟有些惊讶,问我,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或者整个舞会的女郎都知道,他名叫刘端端。
我没回答他,他很快便笑了,邀我跳舞,我照例的回答他我不会,他告诉我没关系的,一支舞便好。
但我不是没关系的,那支舞我一直在踩他的脚,悠扬的舞曲刚停下,我便逃也似的踩着高跟鞋走掉,他追出来,边笑边掏出了一个首饰盒子递给我。
我惊异,问他这是什么,他让我打开,里面是一对蝴蝶耳钉,有些夸张的款式,蝴蝶有我大拇指甲那般大,宝蓝色,下面还有流苏,淅淅沥沥的缀着些碎钻。
他说很配我。
他问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答非所问,告诉他耳坠我收下了,再见刘先生,我该回家了,不然父亲会责骂我。
他没再拦我,替我拦了一辆车,让我回家去。
在这之后,我便没见过刘先生。
我在21岁那年嫁人,丈夫是大公司的里的一名小职员,家底颇为丰厚,早早便买了一间公寓,是家人属意的那种安稳体贴的老实人。
婚后的生活很是平淡,我开始学妈妈一样煲汤,晚饭总会有汤,丈夫说好喝,我笑笑,说里面放了药材,不可贪多,明日还给你煲。
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
那天我去逛商场,在某个奢侈品专柜里看见一副流苏耳环,在灯光的照耀下,钻零碎的发着光,我想到一些往事,于是将它买了下来。 在电梯里,我遇到隔壁的女孩,她夸我说太太今天的耳环很好看,我像四年前一样说谢谢。
我戴回去给丈夫看,丈夫说好看,苦闷的说一句,我们这样的人家,买了也没机会带出去,我默然,吃完饭后我对着镜子把耳环卸下来,丈夫从身后走来,说这样的款式有些轻浮。
我没告诉他,结婚之前,这样的款式在我的首饰盒里是最不轻浮的。
现在,他将和刘先生送我的耳环一起,藏在首饰盒里最见不得人的角落。
过几日,我如往常一般从市场里买菜回家,顺路去裁缝铺子里取了我新定做的旗袍,丈夫喜欢墨绿色,稳重的款式,但我喜欢蓝色,当年遇见刘先生时穿的颜色,也是刘先生说衬我的颜色。
但我还是定了墨绿色的。
我进门,没想到丈夫在家,他今日穿西装,倒也像个样子,他让我打扮好,与他一起去宴会,今晚有个大老板在。
我应下,去换了新做的旗袍,丈夫夸我得体,我也只是笑笑。
但刘先生的出现,着实令我没想到。
到了宴会厅丈夫去一旁应酬,我像曾经无数次来这种场合一样独自坐在吧台边,刘先生像四年前一样出现。
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刘先生就是那位大老板。
他突兀的坐在我旁边,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问我,你已结婚了吗。
我说是的。
他又问,哪个是你丈夫?
我说他不过是一个小职员,刘先生大抵是没印象的。
这样,等丈夫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我将他介绍给刘先生认识。
刘先生说好。
但最后刘先生也没有见过我丈夫,因为太太下楼来找他,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刘太太,果然如传言一样,美丽大方优雅,她挽上刘先生的手臂。
真般配。
丈夫和我回家去,我们一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突然开腔向我道歉,讲他只顾上应酬没顾上我。我鬼使神差的告诉他没关系,我遇见一位旧友。
他问是谁,怎么没听我说过。
我知道我说了不该说的,没再搭腔,他也没继续问我,我维持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半个小时,丈夫的呼吸均匀起来,我知道他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想,想我18岁时的那件旗袍和刘先生说衬我的耳钉,想丈夫和刘太太,想蓝和绿,想我早早便结婚的表姐。
可时间不早,我知道我不该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