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在天亮前便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偏殿内只剩下韩冰晶一人,枕畔似乎还残留着他清冷的气息,颈侧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灼热,耳畔那声卑微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她没有动,睁着眼望着殿顶流动的幽光,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空茫的混乱。
爱他?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禁忌之地的能量一样危险而扭曲。
她想起前世他炽热专注的眼神,想起这一世“十七”沉默的守护,也想起他偏执的囚禁、冰冷的威胁、以及昨夜那令人心颤的卑微恳求。恨与惧交织了太久,早已深入骨髓,将那一点点曾经或许存在过的悸动掩埋得严严实实。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能给出哪怕一点点回应呢?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为了获得更大的自由,甚至是为了……保护仙境?
这个想法如同毒蛇,悄然钻入她的脑海。利用他的情感,而不是仅仅利用他的偏执和权势。这比之前的伪装更加危险,也更加……卑劣。因为她将要玩弄的,是他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部分。
但,这或许是唯一能真正撼动他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韩冰晶变得更加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再是死寂的顺从,而像是一种陷入深思的沉默。她依旧待在自己的偏殿,偶尔被允许在主殿停留时,她的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落在月沉身上,但在他看过来之前,又迅速移开,带着一丝仓皇,仿佛被窥破了什么心事。
她不再刻意传递什么信息,也不再做出任何带有目的性的小动作。但这种若有似无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注视,却比任何明确的示好都更让月沉在意。
他能感觉到,那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他无法精准解读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惧,而是一种……挣扎?迟疑?甚至是一丝极淡的……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这种不确定感,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偏执的心脏,既带来难言的焦灼,又带来一丝卑劣的希冀。
这天,月沉感应到了又一份世言铠碎片的下落,这一次,位置指向了仙境的核心区域——灵犀阁守护的圣地附近。显然,灵犀阁也在试图寻找或封印这些碎片。
他决定亲自前往。在离开前,他屏退了左右,独自来到偏殿。
韩冰晶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永恒的灰暗出神。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
月沉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命令或宣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我要离开几日。”
韩冰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仿佛他去哪里、做什么都与她无关,又仿佛是一种默然的接受。
这种平淡的反应,却让月沉心中那点希冀的火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若是以前,她或许会趁机打探,或者流露出想要一起去的意图。现在的平静,是否意味着……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甚至开始……默认他们之间这种扭曲的联系?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银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
韩冰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月沉的眼睛。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暗芒,收回了手。
“乖乖待着,”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往常的命令无异,但尾音似乎放缓了些许,“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和话语,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交代。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结界之外,韩冰晶才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清明,方才那点仓皇和僵硬早已消失不见。
她轻轻抚过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很好。他开始在意她的“平静”和“默认”了。
那么,下一步……
她走到内殿的一面冰镜前,看着镜中容颜清冷绝美的自己,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寒的仙力,轻轻点在镜面上。
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显现出的却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那似乎是灵犀阁圣地外围的景象,隐约能看到灵犀阁成员和叶罗丽战士活动的身影。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利用契约烙印与禁忌之地能量网络的微妙联系,加上自身对冰雪能量的极致操控,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勉强成功的一次窥探。范围有限,画面模糊,且极其消耗心神,无法维持太久。
但足够了。
她看到月沉带着银尘和武神凌,正以碾压般的姿态逼近圣地防线。颜爵、时希等人严阵以待,但形势显然岌岌可危。
更重要的是,她在画面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水蓝色身影——是哥哥水清漓!他果然在暗中行动,似乎正在圣地深处布置着什么。
韩冰晶的心猛地提起。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硬拼。月沉的力量正在快速恢复,硬碰灵犀阁胜算渺茫,哥哥也可能暴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集中到胸口的契约烙印上。这一次,她不再试图传递什么具体信息,而是极力凝聚起一种纯粹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不安和……依赖的担忧。
她将这种情绪,通过契约烙印那无形的连接,小心翼翼地、持续不断地传递向远方的月沉。
她不知道这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一种极其隐晦的干涉。
灵犀阁圣地外,正准备以雷霆手段突破防线的月沉,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胸口的感应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波动,那是属于韩冰晶的情绪。没有语言,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击中了他——她在担心?在不安?是因为他离开,还是因为……感受到了这里的危险气息,在担心他的安危?
这个认知,让月沉心中那点微弱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前方严阵以待的灵犀阁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原本打算速战速决、直接碾压过去的计划,忽然让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想要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回到那个传递来担忧情绪的人身边。
“银尘,”他淡淡开口,改变了指令,“不必强攻,牵制即可。武神凌,去那边,扫清障碍。”
他的攻势依旧凌厉,但目标却从“摧毁”变成了“压制与获取”。
这场本可能惨烈无比的战斗,因韩冰晶那一道无形的情緒干预,悄然偏离了原本血腥的轨道。
而偏殿中的韩冰晶,在传递完情绪后,力竭般后退一步,扶住了冰镜边缘,脸色苍白。她不知道自己的干预是否有效,但这是她尝试用“情感”影响他、进而影响战局的第一次实践。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踏上了这条更加危险、也更加有效的道路。
利用他的爱,哪怕那爱扭曲而偏执,来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人,搏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