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要塞的地牢,比起王都“黑石”要塞的,环境更加恶劣,这里深入南部战线地下,紧邻着与下界帝国势力范围接壤的,被称为“焦痕裂谷”的危险区域,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血腥,铁锈,以及某种更深层,仿佛来自地心熔岩的焦糊与燥热的气味,墙壁是粗糙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暗红色岩石,摸上去甚至能感到一丝余温,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镶嵌着粗糙铁栏的通风口,能透进一丝外界昏沉的光线和污浊的空气,也带来了裂谷方向隐约可闻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风声和岩浆流动的轰鸣
阿加莎穿着粗糙的囚服,靠坐在冰冷的,带着湿气的石床上,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押送她的宪兵将她交给要塞的守卫后,便像扔垃圾一样将她扔进了这个编号“七”的深处牢房,再无人问津,没有进一步的“审判”,没有“戴罪立功”的具体安排,仿佛只是将她遗忘,或者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她并不意外,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让她“合理”地消失,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闭着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抗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地牢深处传来的,隐约的哀嚎与诅咒声,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在这里,放松就意味着死亡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缓慢,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牢房外的铁栏门前,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靴跟叩击岩石的铿锵节奏,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重型板甲战靴的声音,而且,来者毫不掩饰自己的到来
阿加莎缓缓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血色荧光下,平静地看向牢门外
一个高大,健硕,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本就狭小的牢门光线,他穿着一身沾满硝烟和尘土,但擦得锃亮,保养精良的暗银色板甲,胸甲上镌刻着人类共和国“铁壁”军团的徽记一面被剑与盾交叉守护的城墙,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粗犷,刚毅,布满风霜和数道疤痕的国字脸,浓密的棕色胡须修剪整齐,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复杂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沉重与痛惜,看着牢房内的阿加莎
瑞恩,“铁壁”将军,南方战线总指挥,人类共和国三大上将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也是阿加莎和艾尔莎曾经的战友,兄弟
两人隔着冰冷的铁栏,无声地对视着。地牢里污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瑞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沉的痛楚
“阿加莎。”
阿加莎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干燥和恶劣的空气而有些嘶哑
“瑞恩,没想到,你会来这里看我,我以为,我现在是叛徒,罪人,人人避之不及。”
瑞恩的眉头紧紧皱起,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并非针对阿加莎
“别听那些狗屎!你是什么人,艾尔莎是什么人,卡俄斯……他曾经是什么人,我瑞恩清楚得很!那些坐在王都,用屁股思考,用嘴巴打仗的混蛋,他们懂个屁!”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强行平复下来,他看着阿加莎苍白憔悴的脸,眼中痛色更浓
“你……还好吗?”
阿加莎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失败了,只是表情有些扭曲
“死不了。”
她淡淡道,目光扫过瑞恩铠甲上那些新的划痕和焦痕
“你那边……情况如何?下界帝国的攻势缓下来了?”
“暂时。”
瑞恩点了点头,但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他们在重新集结,调配兵力,裂谷对面,那些浑身冒火的杂种越来越多了,这场仗,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阿加莎,犹豫了一下,才用更加沉重的声音说道
“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阿加莎的心微微一沉,瑞恩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珂莱欧……死了。”瑞恩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珂莱欧,阿加莎的副官,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做事一丝不苟,有时甚至有点古板,但忠诚可靠,军事素养极高的年轻军官,北方战役后期,阿加莎被紧急召回,珂莱欧奉命留下,协助新调任的指挥官,收拢阿加莎旧部,继续防御北境
“怎么死的?”阿加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在灰烬隘口,不死族的一支偏师,绕过了我们的防线,试图从侧翼袭击后方的一座难民营,珂莱欧当时带着一个不满编的步兵营在那里布防,敌人数量太多,还有僵尸王麾下的精锐,防线很快被突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珂莱欧下令,让平民先撤,他带人断后,他们……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伤亡惨重,珂莱欧知道守不住了,他……引爆了预先埋设在隘口狭窄处的、几乎所有的储备TNT,想把那个带队的僵尸王领主,连同剩下的敌人,一起埋葬在山体滑坡里。”
阿加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引爆TNT,同归于尽……这确实是珂莱欧的风格,那个总是将责任和任务放在第一位的家伙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失败了。”
瑞恩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那个僵尸王领主……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或者更……耐操,爆炸引发了大规模山体滑坡,确实埋葬了大部分不死族军队,但那个领主……只是受了重伤,被他的亲卫拼死拖出了塌方区,后续赶到的援军,只找到了珂莱欧和断后士兵们……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尽力了。”
阿加莎沉默了,地牢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岩浆流动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珂莱欧死了,像艾尔莎一样,死在了前线,死得……很壮烈,也很无奈,为了平民,为了拖延时间,为了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本可以撤的,以他的能力,或许能带着一部分人活下来,但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他是个好军人,比我们很多人都要好。”
瑞恩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但他很快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他是将军,不能轻易流泪
“阿加莎,你在这里……要小心,熔炉要塞的指挥官,是伊莎贝拉……不,现在是新提拔上来的,伊莎贝拉生前的心腹,一个叫马尔科的贵族少爷,那家伙没什么本事,但心狠手辣,惯会逢迎上意,他把你安排在这里,恐怕……没安好心。”
阿加莎冷笑一声:“我知道,这里本来就是为我准备的坟墓,不是吗?只是他们还需要一个合理的过程,或者,一个意外。”
瑞恩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出“嘎巴”的轻响,他恨不得现在就砸开牢门,把阿加莎带走,但他不能,那样做,不仅救不了阿加莎,反而会坐实她的“罪名”,也会让他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南方战线
“我会想办法的,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阿加莎。我以瑞恩家族的名誉,以我‘铁壁’的称号起誓。”
“别做傻事,瑞恩,你的战场在裂谷对面,不在这个肮脏的地牢里,活下去,打好你的仗,这就是对我,对艾尔莎,对珂莱欧,对……卡俄斯,最好的交代。”
就在这时,地牢走廊的另一端,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轻的似乎穿着软底鞋,重的则是金属靴
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牢门外,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熔炉”要塞制式军服,脸色蜡黄,眼神阴鸷的狱卒队长,而跟在他身后的……
阿加莎和瑞恩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莱姆
她依旧穿着那身在镇上买的,厚实保暖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围着那条淡蓝色围巾,戴着毛线帽,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平静的淡绿色眼眸,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的小型医疗箱,她微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对周围恶劣的环境和狱卒队长身上散发的恶意浑然不觉
“瑞恩将军,这位是军部新分配下来的……治疗官,莱姆,专门负责……照料阿加莎的伤势和健康状况。”
狱卒队长特意在“照料”和“伤势”上加重了语气
治疗官?阿加莎眉头微蹙。这是什么职位?专门为囚犯配备的治疗师?而且,还是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军部又在玩什么花样?
瑞恩的眉头皱得更紧,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莱姆,最后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手腕上那个极其淡薄,但在他这种经验丰富的将军眼中难以完全掩饰的,属于恐惧魔王家族的暗影标记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充满警惕
狱卒队长没有注意到瑞恩的眼神变化,他转向莱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但又恰好能让牢房内的阿加莎隐约听见的音量,低声,快速地说道
“记住你的职责,治疗官,好好照顾阿加莎将军,她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试图……反抗,逃跑,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是命令。”
莱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淡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她?杀阿加莎?真的假的?她很能打吗?她连个僵尸都打不过,怎么杀得了这位传说中能跟卡俄斯将军和艾尔莎将军齐名、在北境血战不退的“银刃”将军?这个狱卒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进去吧,瑞恩将军,您看……”狱卒队长看向瑞恩,意思很明显,您该走了
瑞恩深深地看了莱姆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警告和探究,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凑到阿加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小心这个女孩,她手腕上有恐惧魔王家族的标记,可能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奴隶,也可能是……他的傀儡,留个心眼。”
说完,他不等阿加莎回应,便直起身,对狱卒队长点了点头,最后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阿加莎,然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狱卒队长对莱姆做了个“进去”的手势,然后也退开几步,抱着手臂,靠在远处的墙壁上,用阴冷的目光监视着这边
莱姆提着医疗箱,在阿加莎平静的注视下,低着头,走进了狭小,闷热,气味难闻的牢房
牢门在她身后被狱卒队长重新关上,落锁。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将医疗箱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坐在石床上的阿加莎
两人目光相对,阿加莎的眼中是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藏的警惕,莱姆的眼中,则依旧是那片平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淡绿色湖泊,只是此刻,湖泊深处,似乎也倒映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认出?是回忆?还是别的什么?
阿加莎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平静得有些异常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女孩……给她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容貌,而是一种……气质?或者说,是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处变不惊的……专业感?尤其是她拿着医疗箱的姿势,和看人时的眼神……
莱姆没有立刻开始“治疗”,她先是环顾了一下狭小的牢房,目光在墙壁,地面,石床,以及阿加莎身上简陋的囚服和隐约透出的,包扎过的旧伤上扫过,然后,她对着阿加莎,微微鞠了一躬,姿态标准,带着某种旧式宫廷礼仪的影子
接着,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让我检查”的手势,同时,淡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阿加莎,等待她的许可
阿加莎看着她这套动作,心中的熟悉感和疑惑更浓,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同时,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背对着牢门方向,面朝内侧墙壁,也将莱姆的身形稍微挡在了自己与门口狱卒队长的视线之间
莱姆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她走上前,在阿加莎面前蹲下,打开了那个陈旧的皮质医疗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干净的纱布,绷带,药膏,银针,小刀,镊子,还有一些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水晶瓶,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井井有条,显示出主人极度的严谨和洁癖
她没有立刻去动阿加莎身上的旧伤包扎,而是先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阿加莎的手腕上,似乎在诊脉,她的手指冰凉,但触感稳定,几秒后,她收回手,对阿加莎点了点头,表示基本情况尚可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阿加莎囚服袖口和衣襟的扣子,露出下面一些在之前战斗和长途押送中未曾妥善处理,已经有些发炎红肿的擦伤和淤青,莱姆仔细地检查着,用沾了清水的干净棉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轻柔而熟练
就在她处理阿加莎肩膀上一条较深的,被锁链磨破的伤口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伤口附近的皮肤上,轻轻划过一个极其微小,复杂的图案
阿加莎的身体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眼眸瞬间收缩,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异常精纯,温和,带着强大生命力的能量,顺着莱姆的手指,流入她的伤口,瞬间缓解了那里的红肿和疼痛,甚至开始加速伤口的愈合,那不是普通的治疗法术或药剂效果,那是……术式
北方帝国古代流传下来的,将能量,符文,几何图形与施术者精神意志结合,达成特定效果的精密“技术”,在人类诸国,尤其是贵族和教会把持话语权的地区,学习和使用术式,尤其是未经“净化”和“批准”的古代术式,被视为“异端”,“腐败”,是重罪,一旦发现,通常会被判火刑或绞刑
而荒谬的是,无论是已经死去的卡俄斯,还是艾尔莎,抑或是她阿加莎自己,以及瑞恩,他们这些常年在前线与不死族,下界帝国等强敌厮杀的将领,所依赖的,能让他们在个体实力上不落下风甚至占据优势的力量核心,恰恰正是这些被明面禁止的,从古代遗迹,战场缴获,或秘密渠道获得的“术式”知识,没有术式强化的身体,反应,感知和特殊战技,人类军队在面对那些天生强悍或拥有诡异能力的敌人时,将会更加不堪一击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也是上层默契维持的虚伪一方面谴责术式为“邪恶”,另一方面又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军队使用,直到……需要清理某个人时,这个“罪名”就会成为最锋利的刀子
阿加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莱姆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脖颈,耳后,手腕等可能暴露身份的位置,终于,在她的左手手腕内侧,衣领微微敞开的下方,她看到了一小块极其淡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但形状独特的青色印记,那是一个简化版的,展翅雄鹰环绕剑与盾的图案
北方帝国,皇家宫廷侍从及特定技术官僚的身份标记,只有经过严格筛选、宣誓效忠帝国,并在相关领域达到一定造诣的人,才有资格被授予这个标记,它不仅仅是身份证明,也蕴含着一种微弱的,与帝国某种古老防护法阵连接的契约力量,同时……也是一种无法轻易抹去的,荣耀与束缚并存的烙印
阿加莎的呼吸几乎停滞了,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无数画面碎片般涌来,华丽而冰冷的北方帝国宫廷,弥漫着药草清香的客舍,高烧中模糊的视线,床边那个安静忙碌,动作轻柔的,年幼的医官学徒身影,她给自己喂水,换毛巾,观察体温时专注平静的淡绿色眼眸,还有……她开口说话时,那虽然稚嫩,但异常清晰温和的嗓音
是她,那个在她前往北方帝国与卡俄斯进行政治联姻的路上,因为水土不服而高烧昏迷时,被卡俄斯特意委托,负责照料她的北方帝国宫廷小医官,那个她醒来后,还曾短暂交谈过几句的,安静而有礼貌的小女孩,她当时……是能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她叫……莱姆?对,好像是这个名字!卡俄斯当时是这么介绍她的,说她是宫廷里最有天赋的年轻医官学徒之一
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而且,出现在这里,以“治疗官”的身份,身上还带着恐惧魔王家族的标记…
无数疑问和震惊冲击着阿加莎,但她强行压下,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复杂,她看着莱姆,看着那双依旧平静,专注地处理她伤口的淡绿色眼眸,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属于北方帝国的标记,又想起瑞恩的警告,恐惧魔王的标记
这个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北方帝国的宫廷医官,到失去声音,再到与恐惧魔王产生关联,如今又被“分配”到她这个“罪人”身边,充当所谓的“治疗官”……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目的又是什么?
莱姆似乎没有察觉到阿加莎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依旧专注地处理着伤口,用那种隐蔽的,带有治愈效果的微型术式,为她缓解痛苦,促进愈合,很快,几处明显的伤口处理完毕,重新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莱姆才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眸看向阿加莎,似乎在询问是否还有其他不适,
阿加莎沉默地看着她,几秒后,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是嘴唇微动,用气声说道
“莱姆?”
莱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淡绿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猝然揭开旧日伤疤的痛苦和茫然,她看着阿加莎,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泪水,毫无征兆地,迅速盈满了她的眼眶,但她用力咬着下唇,没有让泪水落下
看着莱姆眼中强忍的泪水和深切的痛苦,阿加莎心中那点因为瑞恩警告而产生的警惕,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是因为卡俄斯的“背叛”和北方帝国的覆灭,才让她沦落到如此境地吗?
“抱歉…我…亲手杀了卡俄斯。”
她说出这句话时,心脏再次传来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强迫自己看着莱姆的眼睛,不闪不避,她知道,对莱姆这样曾经在北方帝国宫廷,很可能对卡俄斯抱有敬仰的旧人来说,自己这个“弑杀者”,或许是不可原谅的仇敌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莱姆在听到这句话后,眼中的震惊和痛苦,竟然渐渐平复了下去,她看着阿加莎,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用手指,在铺着薄薄灰尘的石床边缘,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了几行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小字
「卡俄斯阁下,绝不会允许自己变成那副样子」
「感谢您,结束了卡俄斯阁下的痛苦」
写完后,她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眸中,泪水终于滑落,但眼神里,却没有怨恨,只有深沉的悲哀,理解,和……一丝感激
阿加莎怔怔地看着那两行字,又看向莱姆含泪却清澈的眼睛,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那座用冰冷和恨意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两行简单的字、和这双清澈的眼睛,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涌入了某种滚烫的,她以为早已干涸的东西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牢门方向,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然后,她重新转回头,看向莱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