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在绣花,分明是在练剑。
而且不止如此。
韩燕回想起这些日子与梨若相处的种种细节,忽然有些后背发凉。
吃饭时,梨若用筷子夹菜的手腕翻转,是剑法里“刺”与“挑”的两个基础动作;
走路时,她的裙摆微微荡动,步伐里有进有退,分明是身法的布局;
就连早晨梳头挽髻时,银簪穿发的那一推一带,也暗合着某一式剑的收势;
甚至是赤龙寻访时她使用的锦巾,清洁起来一攥一甩的时候,上面飞落的,说不清是水还是天葵的液珠都带着骇人的穿透力……
她无时无刻不在练剑,每一口饭、每一步路、每一次呼吸,都在细细磨砺着“纯灵剑心”。
连绵不绝、水滴石穿的积累,以一种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方式,将每一个清醒的时辰全部化作修炼,让她的剑术进境达到了一个骇人的速度。
韩燕暗想,难怪大宫主要赐她《寻常剑经》,这天底下,能把这门剑法练出真髓的人,大概也非“纯灵剑心”莫属了。
寻常剑法,配了不寻常的人,才能走出不寻常的道路来。
“啪嗒。”
梨若绣得入了神,手一松,半成品的荷包滑落在桌面上,翻了个身,内衬朝上。
韩燕顺手帮她拿起来,正要递过去,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那内衬的角落里。
那里用一种与布料颜色极近的暗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苏。”
字极小,针脚细密,若非凑近了看,根本察觉不到。
韩燕只是因为光线角度刚好,才让这个字从暗色的底料里浮了出来。
“梨若,”
她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字:
“这里绣个‘苏’字,是什么意思?”
梨若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像一道水面的涟漪,刚刚漾开,水面又已经平静如镜。
韩燕也未曾捕捉到半分异样。
下一刻,梨若已经笑着把荷包一把抓了回去,大大咧咧地摆手解释:
“哎呀,那是料子上的标记啦。江南最好的刺绣叫‘苏绣’,这块内衬是正宗的苏绣底料,我爹怕我在北地用不惯粗布,特意给我带来的。绣坊的规矩,好料子都绣一个暗标,你懂的。”
韩燕是草原上长大的,哪里知道什么苏绣不苏绣,江南风物,对她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点了点头,憨厚地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江南的东西就是讲究。”
梨若笑眯眯地低下头,重新穿针。
她绣得很认真,手指灵活,游刃有余。
韩燕当然也不知道,在遥远的中原深处,隐于暗河之中的那个以“苏”为姓的杀手家族,便是以剑为名。
在她眼前的梨若师姐,身上的“天水碧”流云锦,拿着绣针的手,杏眼里漾出的笑意……
无一处不寻常,也无一处真正寻常。
“快点绣完,过几天就是‘白露’了。”
梨若抬起头,换了个轻快的语气:
“这可是咱们彼花宫的‘两仪祭’,到时候肯定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