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池塘中追逐嬉戏的锦鲤,又回头看向抓了一把鱼食在手中的高濯。
“你今天好像很悠闲啊。”

他将鱼食洒进池塘,笑了笑。

“休沐不久该是这样么?”
“可之前你休沐的时候也很忙。”

今日的高濯似乎很有闲情逸致。亲自修剪了花枝,新购了锦鲤放进我房前的池塘里,还饶有兴致地在这里看锦鲤争夺鱼食。

“你知道鱼为什么会争食吗?”
高濯突然询问让我看向池面。因鱼食有限,几尾锦鲤争得很凶,鱼尾激起水花,红影翻飞。
“为了不被饿死。”

高濯点点头,忽而扬手将一大把鱼食洒向水面。

“但他们不知道,有时候太贪心也会死。”
我直觉他话中有话,便再次看向他。却见他神色无恙,拍干净手中残留,笑着问我。

“今天我请了白玉京最好的酒楼大厨,你想吃什么?”
今日的晚饭也异常丰富。饭后,高濯没有如往常一样将我送回房中,而是将我带到书房。
烛火驱散黑暗,将夜色逼退至窗外。高濯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递到我面前。
“这些是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之前的事吗?”
我疑惑地低头扫了一眼,见最上面的那本写有大成二字,便知道这些是和大成相关的书册。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没有接,高濯也没有收回。这一日的温情在此刻的沉默里化为齑粉,无声潜入夜。
“是你让我失仪的......对不对?”

其实我早有怀疑,只是在高府时要同他虚与委蛇。后来又见证了他的过往,让我对他有了警惕以外的感情,便一直未提。
他闻言眉眼轻颤,眼瞳微缩,缓缓收回手。

“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大成的公主。”、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


“既成事实,不问如果。”
他打断我的询问,像是要掐灭随之而来的情绪。

“既然你已经斩掉了,我便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走到桌前放下书册,俯身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有些眼熟的白色瓷瓶,灯火在瓶身上新增一层釉色。

“解药,能让你恢复记忆。”
“解药?”

我将信将疑地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伸手要结果的时候忽然收回了手。我想起他今早的话。
“这个解药是不是有问题?”


“不信?”
我隔着烛光看他,见他脸色平静,便缓缓道出我的猜测。
“与其说不信它是解药,倒不如说我怀疑它有别的代价。”

我见过这个瓷瓶,在我被带出高府的时候,它曾出现在窗台那盆白茶花的后面。
当时他愿意把药给我,这次为什么迟迟不愿了?现在和当时有什么区别?
在我思忖的时候,高濯收拢手指,将瓷瓶握紧手心。

“不想吃就算了。”
他放下握着瓷瓶的手,朝我抬起另一只手。

“过来。”
我不知他有何意,但还是走近几步,刚走到他身前便被他握着腰,之后画面旋转,被他压倒在了桌上。
灯火晃得剧烈,我担心烛台要掉下去慌忙扭头,却见它被一只大手扶住。火舌燎过他手掌,他仿若丝毫不觉得疼。
“你做什么?”

我要看高濯的手,却被他扣住手压回桌面上。他用另一只手拧开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抵上我的唇。

“张嘴。”
我抿紧唇摇头,他见状眉头一蹙,俯下身来。
起初是温柔辗转的试探,接着动作加重,步步紧逼。我唇间滚烫,心跳如擂鼓,呼吸渐渐急促,终是忍不住张口换气。
“唔——!”


一颗药丸趁着间隙被送入我口中,随着唇舌间升腾的温度融化为清苦,将暧昧缠绵也增添了几分苦涩。
“你......骗我......”

他稍稍离开些许,抵着我的唇,呼吸发紧,声音不稳。

“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堵住我,垂眼又吻了片刻。他吻得又深又重,让我手脚发热,身体不自觉地轻颤,连他何时抬起身都未曾察觉。

“凡是总有尽头,这也算是有始有终。”
他言语里夹杂着没有完全退温的喘息,我微微睁眼,眼前却被烛火晃得一片光色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眷恋而温柔,毫不隐蔽,像是要完全倾倒而出。我稍稍平稳下的心又猛然一跳,反手抓住他要松开的手。
“我是不是会忘了在这里......与你相处的时光?”

他垂眸不语,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太贪心也会死’——他说的是他自己。
那些过往的确不是梦,但阴差阳错,却也是我造就了现在的高濯。而他纵然不舍,却还是选择了让我遗忘。

“你太聪明了。”
他叹息了一声,用手指代替亲吻,顺着我的鬓角抚下,描摹过眉间,最后翻掌盖住我的眼睛。

“公主,我们立场对立。所以,这些牵挂,你不必记得。”
“......高濯!”

药物融化,记忆破土重回的痛楚侵占了我的感官,这些时日和高濯的过往却慢慢在枯萎。
我拿开他盖在我眼睛上的手,忍着脑中记忆轮换的不适,抬手扯住他的衣襟。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我们不一定对立。”

他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


“我正因为信你,才知道身为公主的你会做什么选择。”
“选择不同,也可以合作......”

他轻轻拉下我的手,另一只手揽着我腰背将我捞起,动作间他的唇擦过我耳侧。

“公主知道怎样的树才会枝繁叶茂吗?”
他贴着我的耳朵,用恢复冷静的语气开口。

“要用血肉白骨滋养。”
说完他才微微退开一些,似乎是看向我的眼睛,但我已经看不清他了。

“这便是我的术,你会和这样的我合作吗?”
我张口欲言,却不知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又为什么要回答。

“不会。所以,公主要的,是没有我的南沧。”

“忘了我。”
高濯将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一潭说不尽的不舍和决绝。
记忆的枝桠将我缠绕,脑海里无数画面飞速撤离。徒劳无功的挽留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不知向何处栽倒。

“你的目光变得陌生了。”
接住我的人是谁?他的声音为什么有点熟悉?不行,头有点痛......

“好在,被遗忘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是失去了。”
似乎并不熟悉,很陌生,他是谁?为什么我越去想,头越痛?

“成为陌生人,或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宿命。”
我听见白瓷瓶轻轻落在地砖上,像是玉石迸裂,像是谁的诀别。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叹息一样的脚步渐行渐远,我伸手只抓住一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