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暗卫听到动静,向我们逼近。我和王珏背对巷口,不禁屏住呼吸。
面前这个张扬的算命先生......却仍在声音洪亮地为我批命。

“山海六国红鸾动,梧桐能引凤凰来——”

“客从远方而来,身边群星缭绕,掐指一算,当属红鸾最旺。”

“我看世间男女也不用去拜什么月老了,姑娘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能够得你一二分的运道,自可姻缘亨通!”

“不过红鸾星虽掌管姻缘,却也有执武督战之责,毕竟红鸾最初在西王母座下与九天玄女相类......”

“虽逢乱世,姑娘命中所属的却正是一颗不可多得的女将星啊!”
他的话又多又密,针插不进,我急得猛臭手,却被他牢牢地抓住。
暗卫甲“走吧,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暗卫乙:“看身形挺像的。”
暗卫甲:“听起来就是个算命的。要不是任务在身,我也想算算......”
暗卫乙:“我二舅姥爷被算命的骗了几百两银子,这是新型骗局,你可不能沾啊......”

“......”
二人一边聊着闲话,一边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后,那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原来,他是特意帮我们解围的?
“多谢。先生需要多少卦金,我都可以付。”


“我不收金银,只收姑娘的时辰。”
“你是黑白无常吗?”


“......不是收姑娘的寿元......是只要你陪我畅聊五个时辰!”
“呃......”


“姑娘没有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好好好,果然我一见姑娘,就觉得跟你格外投缘!”
他无比感动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摇晃起来,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多少年了!从未有人这么爽快地答应过,姑娘莫非是天上的慈航道人下凡?”
“我不是......我没有......”

他显然已经没有在听,开始同我从玉砚楼的点心说到城内西街王员外的伙房里有个狗洞,越说越神采奕奕。
说到兴起,他又一把抓住我的手掌,正要摊开,横生却插进来了另一只手。
王珏面不改色地将我与算命先生的手掰开来。
“先生不妨也为我批一批吧。”

那算命先生一怔,随即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

“......好。不知这位小友,想算什么?”
“就算......我与一人的缘分。”


“何人?”
“先生不知道吗?”

我忍不住蹙眉,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此刻,那算命先生却终于脱了几分江湖骗子的模样,颇有些仙风道骨了。
清脆的云板声回荡在巷子内,他的眉头时而频蹙时而舒展,半晌,终于幽幽开口。

“焰焰不灭,炎炎若何。”

“奉劝小友,自身难保时,切勿再生妄念。”
“焰焰不灭,炎炎若何......么......”

王珏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苦笑。可那算命先生却已经摇晃着幡子朝远方走去,转瞬便融入人海。
“......你算的是谁?”

王珏沉默地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快快快,往这边、这边!速度!
昏黄天色下,巷外突然传来兵甲刮擦之声,人影幢幢。
我心中忽然涌出不详的预感。我们费尽心机潜入白玉京,是为了兵不血刃。可如果世家按捺不住,提前动手......
“今日......恐怕有变。”


“怎么办?难道他们今日就想动手?姑姑,我害怕......要不要我们先去找宁上卿出出主意?”

“上卿今日在藏经阁修撰律法典籍......可那是宫中。”
“此时你如果还在宫外,怕是更容易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


“回宫?”
“回宫。”

我们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晦暗吞噬天边最后一缕微光,巍峨的宫城宛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王珏心细,知道此时正值禁军换班。一路悄声入潜,每次都堪堪避过守卫,很快,宫殿金顶看似已触手可及——
南沧侍卫:“站住!你们是谁?!”

“倘若被抓,就说我们认识陈修?”
“禁军里如果都是陈修的人,我们就能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王珏的脸庞笼罩着阴霾。
摇曳的火光愈发逼近,定能将我们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南沧侍卫:“转过身来。”
“......”

宫人:“乌云蔽日,危宿南迁,恐有灾厄将至。我奉国师之命,今夜带一对童男童女入宫,开坛做法。就是他们二人。快放行吧,别误了我们的差事。”
南沧侍卫:“原来如此。是我眼拙,走吧。”
离宫城门很远后,我方才出声相问。
“国师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宫人:“国师算的。”
“危宿南迁,童男童女呢?”

宫人:“国师编的。”
这个国师,这个靠谱中透着不靠谱的劲儿......怎么那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呢?
官员甲:“再论什么天象有异,君上此时也应该现身了!数月间只有一个中人能见到君上,这成何体统啊?况且今日不是君上召我们入宫的吗——君上若是在不能出现,宁上卿在也行啊......”
从后殿向前殿望去,王座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或面有惶色,或窃窃私语。
我步上大殿,龙涎香袅袅如雾,仿佛楚河汉界,将我与官员们隐约隔绝在棋局的两端。
官员甲:“君上尚未大婚,后宫也没有侍妾......怎么会有个女子在这里?”
“君上稍后就到,还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官员甲:“小小女子,你懂什么?今日午后,我们便奉诏入宫,可如今已至亥时,君上迟迟不见,也不让我们出宫!你究竟是何人?凭什么在我们南沧的大殿上指手画脚?不懂礼数!”
“我只是陈家的远房亲戚,机缘巧合入宫来的。”

官员甲:“呵......眼下陈家不为高党接纳,也不受君上的信任,就是他陈修陈齐来了这里,敢在大殿上吆五喝六?”
我一字不言,众大臣凝视我的目光充满了轻蔑,一旁侍候灯烛的小中人也讥笑了一声。
中人甲:“姑娘若想要侍奉君上,这么不懂规矩可不行......”
我淡淡地含着笑意,不与他争辩。
身后,另一位中人尖而细的声音划破夜空,场面蓦然地陷入一片死寂。
中人乙:‘君上驾到——’
王珏自待殿后踱步而出,一贯的笑意盈盈,视线却冰冷莫名,斜乜了一眼掌灯的中人。

“拖下去。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姑姑出言不逊。”
不及眼底的笑意和冰冷无波的声线交汇,却恍若平地惊雷在众臣间炸裂开来。
身体先脑子一步慌忙下拜,先前叫嚣得最为厉害的那人更添几分惶乱。
官员甲:“姑姑......那不就是......微臣参见公主!公主恕罪!还请公主饶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我一直没有动作,神情也没有更改。
一个身份而已。只要一个身份,颐指气使之人也会如此以头抢地,恭敬谦卑。
殿上萦绕的龙涎香,冷得刺鼻。
在小中人不断远去的求饶声中,王珏步上王座,悠闲地依靠下来。
官员乙:“君上,公主驾临南沧实属喜事,可宁上卿不在,臣等是在心中难按呐!如今局势变幻,千头万绪皆系于上卿之身,很多事情,臣等也实在不敢善专......臣等恳请君上,即刻召宁上卿入宫——!”
气氛愈发焦灼,恍若蓄满力气的弓弦,翘首以盼濒临高潮的一刻。
就在眼前纷扬动乱到极点时,一道月白的身影自殿后缓步而出。

“君上,臣来迟了。”
美人执扇,步履稳健,端方沉静,恍若阳光下熠熠生光、不染凡尘的剔透冰山,正是王珏口中那个不苟言笑、老成持重的上卿。
“你、你是......”


“微臣宁霁,见过公主。”
这不是玉砚楼中与我论法之刃吗?!而且这说话的声音......怎么那么像巷子里那个算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