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补（陈齐）

光线暗了暗，我拾起手边的绷带，不紧不慢地将其叠成合适的宽度，陈齐不安的窸窣声情绪可闻。

他抬起眼眸看我，本想起身，却被我按住了肩膀。

他的声音里带着适时而恰如其分的示弱，惹人同情怜惜——但这不过是我们彼此都最熟悉的手段罢了。

他正要说什么，在绷带绕上腰间的一刻遽然噤声，倒吸一口凉气便咬牙欲向后躲，却被我封住了去路。

他没再挣扎，绷带自他紧实的小腹向上缠绕裹紧，几乎是同时，白纱上渗出了一片殷红。

陈齐在我耳畔急促地喘息着，颈侧也因疼痛蒙上一层薄汗，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绷带层层覆上他的胸前，整个过程我们都一言不发，而后我的手臂环过他身侧，在他背后交叠着白纱。

动作有些困难，我只能将膝盖压上床褥，继续倾身向前。

他如今身量长高了不少，手臂圈过身体时，能感觉到他起伏的胸膛宽阔而紧实，自少年的身体里发出几分成熟的意态。

只是这一切在平日里都被衣服遮住，我不曾注意过。

我被扯会思绪，只觉头顶的呼吸又近了一寸。

我恍然意识到，眼下我们的姿势与拥抱无异。许是他的气息太过灼烫，我的脸也瞬间变得滚热。

可当我抬眼，见他勾了勾唇，边知道他是想借此逃避问题，捏着绷带的手指又紧了半分。

白纱在他背后绕了个结，我骤然施力，陈齐紧阖起双眼，颤抖着欲寻个外物分散痛意，最后却只能抓紧我的衣袖。

看着他眉眼紧缩，我克制住了一时间的不忍。

陈齐从剧痛中回过神，缓缓睁开眼睛。

我终于压抑不住愠意，用力握住他将要从我衣袖上撤离的手，声量也随之失控。

陈齐一震，睁大眼睛怔愣了良久。

我低声自喃，涌上的情绪令我眼眶发酸，视线忍不住湿润。

但扫过他满身的伤，我还是不忍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倒像是在同自己生气一般。

他抬手想替我拭去眼泪，可我却别过头，避开了他的指腹。于眼眶兜转良久的泪水终于砸落在我的手臂上。1

我迅速替他系好绷带，便起身要离开。

可转身的刹那，陈齐伸手拦住了我的腰身。我下意识撑住他的肩膀，却又被他用力拉近。

他却像感知不到痛意一样，将我抱得更紧。

我不敢乱动，只觉得他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腕痒痒的，但绷带下已然隐隐可见一层薄红。

我不得不承认，言语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见我没回应，他又赶忙补充道。

他的手臂松了些力气，却还是没有放开我——看到他此刻正备受煎熬，我心中某处还是软了下来。

陈齐忽然从我怀里抬起头，眼底如有耿耿星河，眼梢也有了笑意。

我以为事情已然解决，正要推开他，他反而又箍紧了我。

陈齐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滞了。我无奈，心觉不该再逗他。

暮色深沉。傍晚时陈齐便睡下了，白日里因那一番纠缠，临走前我又不得不给他重新换了绷带。

我拿着大夫配好的伤药，路过陈齐屋前，见屋内灯灭，知道他仍睡得安稳，便没有推门。

我在冷风中呵手，转身欲离去时，门内突然传来一声低吟，短促而又极度痛苦。

我一惊，立刻转身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我点了案几上的灯盏，绕过屏风，疾步走至床榻前。

榻上的人并没有醒来。他眉心紧皱，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如溺水之人般，微启地唇间发出急促的喘息，攥着被褥的指尖发白。

见状，我忙伸手去探他的体温。

可我的手背方一接触到他冰凉的额头，只见他猛然睁眼，几乎是同时，灭顶的疼痛骤然抵上我的喉咙。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耳边一声巨响，手中的药瓶脱手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狼狈地滚动着。

我眼前一阵眩晕，下一刻就被不容反抗的力道掀翻在床榻上。脖颈上毫不留情的禁锢，让我被死死钉在原处无法动弹。

我艰难地看向他，心猛沉了一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陈齐，他此刻双目充血，嗜血的情绪如狂潮般像是要将我湮没。

在这汹涌的潮水中，我发不出更多声音，窒息感让我几乎昏过去。

眼前半明半灭，我绝望地掰住他掐在我脖间的手，察觉到他手臂上青筋微凸。

这般无遮无掩的杀意，令我不自觉涌出一个更绝望的念头——他是真的想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