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凉向我汇报完佳人坊的近况后,又说到工坊那边有个小问题。
“怎么回事?”


“是陆公子,他联系工坊的匠人,似乎有什么打算。”
“他啊......”

那天之后,已经有些日子没听到陆鸣的消息了,乍一听还有些新奇。
“那本小册子可送过去了?”


“公主放心,和上回的雀鸟摆件一起,是我亲自送的。”
这些天我没有找他,但也不敢让这个小祖宗觉得自己被忽视,便隔三差五差人送些点心摆件过去,表示惦念。
那册子是我抄的古医书副本,原本在尼姑庵的藏书阁里,其中有不少足以惊世的医理,我猜陆鸣会喜欢。
接到绯凉的消息,我知道,此后我阵中药多一位神医了。
陆鸣携着小册子,匆匆走来,熟悉的那抹白色又出现在大堂,这让我倍感熨帖。
“竟然能看到小陆神医从正门进来,真是难得。”

我正欲调笑他两句,却看见他那双手......竟是十分红肿,还有些伤口。
“你的手怎么......是受伤了?”

他将手往广袖里一隐,声音平淡。

“这不是重点。”

“我今天......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讨论这本册子。”
“这册子有何不妥?”


“没有,就是因为没有我才来找你......册子讲清了许多我于混沌中求索而不得的道理,它道理分明自成一派。”

“它、这册子......是你写的么?”
他看向我,眼里竟有意思忐忑。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真相。

“尼姑庵......总有高人避世而居。”

“怪不得你对我神医的名号不屑一顾......天外有天,我这些年......”
第一次见想来神气的小陆神医如此垂丧,我又好笑又心疼,赶紧安慰。
“听说著书之人曾有缘得神仙指引,才悟得许多医理,你不必妄自菲薄。”


“不如说是前辈为了让世人接受这些医术,才借神仙之名来传道。”
他仍有些低落,我正想继续安慰他,却被堵住话头。

“你不用安慰我,本神医才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医术之道永无止境,我早就做好了求索一生的打算。”
我笑了笑,附和他道。
“我相信你可以。”


“咳......你这册子再借我研究研究。”
“本就是送你的,不必说什么借不借。”

他抿了抿唇,抬头看我。

“你这几天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也有个回礼。”
“今天是什么号日子,小陆神医竟然讲起礼数来了。”

他没有应会我的促狭,而是引我走到先前放玉露的房间。
屋子的布置没有变,唯一的区别是桌上的东西,由瓷瓶变为了一方金光闪闪的鸟笼。
鸟笼上装饰了许多珍贵的宝石,只是见过的好东西多了,我也能看出谢姐有些粗糙。1
手伤了还做鸟笼,太好磕了吧
“小陆神医别是把全副身家都拿出来了。”


“哼,你小瞧我了。”
“那就谢过小陆神医了,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鸟笼,我很喜欢。”


“对,这是鸟笼。”
他投向我的目光中带隐隐的期盼,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又想到鸟笼粗糙的细节,不禁恍然。
“这鸟笼是你自己做的?!”

他没有回答我,而且拂袖离开,气鼓鼓的样子。
“这又是怎么了......?”

或许是不该戳穿他亲手做鸟笼这件事,想到这里,我又释然了。
空荡荡的金笼子在卧房挂了几日,让我看得很是眼熟,便琢磨着弄只名贵的鸟儿来养。
若是养普通的鸟儿,有损这鸟笼的尊贵,陆鸣恐怕要跟我没完。
我正这么想着,绯凉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鸟儿找得不顺利?”


“不止是不顺利......”
“现在都城连只鸟儿都找不着了么?”


“公主,是我在寻鸟儿的过程中,遇见了鸟笼的主人......”
“陆鸣?陆鸣他又做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拂袖而去的背影,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做什么?我当然是来阻止你在我的笼子里养那些扁毛畜生!!”
我被吓了一跳,他这次的怒火比任何时候都重,脸色黑得仿佛能立刻在皇城下一场暴风雨。
“不养也可以,不过,我以为你送我笼子就是让我养鸟儿呢......”

他神色稍缓,但还是阴沉,一头白发衬得他气质格外冷。

“这笼子,不许养别的鸟儿。”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命令。
上次他困住我时的那种危险感又出现了名单我敏锐地觉察到,隐藏在这危险感之下的,是伤心。
“好,不养。”

他再一次转身离开,这次离开前,他回过身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这道眼神里有什么,我琢磨了很久。
“不许养别的鸟儿......别的鸟儿......别的......”

我骤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我是要四处云游的野鹤,不会做你的家雀。
我这才明白,他不仅是献上了亲手做的笼子,更是奉上了自己的自由......
这两日我不是没有这么想过,只是觉得,以陆鸣的骄傲,恐怕不会这般暗示。
但我没想到,他竟真的这么赤忱......
“绯凉,喊匠人来,我要亲手打一把金钥匙。”


“是。”
这把金钥匙我打磨了整三天,手上也多了许多伤口。绯凉多次想替我分担,都被我拦下了。
这样沉甸甸的责任,我不该假手他人。
“这把钥匙,和这封信一起,送给陆鸣。”


“......是。”
信上写着——这座笼子永远属于世间最珍贵的鸟儿,他有笼子,也有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