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忙着打理佳人坊,有几日没去向父皇请安了。
趁着天气晴好,算准了散朝的时间,我来到侧殿外,却听见一阵喧闹。
大臣甲:“这黄口小儿仗着皇恩盛眷,因为太过目中无人!”
大臣乙:“要我说,他一介罪臣之子根本不配入朝为官,竟还敢居功自傲!”
“......这是在说顾昭?”

公认的‘罪臣之子’,满朝文武也只有他了。
看来朝会上的争执还未分出胜负,可笑一群人只能在殿外吵嚷。
大臣甲:“若真让他推行了军功爵制,你我未能阻止,也算半个罪人。”
这个词,我听二哥说起过,文武群臣为此辩论不休,闹得沸沸扬扬,已不是一两日。
看来顾昭是真的惹了众怒。
“大人以为,军功爵制有何不妥?”

我走至近前,忽然发问,只顾着抱怨的几名大臣皆是一愣,慌忙行礼。
众臣:“参见公主殿下。”大臣乙:“公主殿下明鉴,我大成乃礼仪之邦,怎可为莽夫杀戮论功行赏!”
大臣甲:“正是!顾......将军此举,我看只是以权谋私罢了!”
“把戍边卫国比作莽夫杀戮,不知拼死搏杀的将士们听见这话,心里作何想法。”

“更何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这怎么又成以权谋私了?”

大臣乙:“呃......公主涉世未深,不知此中牵扯甚广......若平民百姓都能凭杀人封爵,岂非助长戾气,颠倒根本?”
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这是变着法子骂我年幼无知呢。
说不过就要给人扣帽子,那我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但父皇并没有为此斥责顾将军,大人的意思,父皇是年迈昏聩了?”

大臣甲:“......什......老臣绝无此意!”众臣:“臣等不敢!”
呼啦啦跪倒一片——差点忘了,这帮老臣还有这招堵嘴的杀手锏。
“大人们请起,本公主今日失礼僭越,还望海涵。”

跟他们道理说不通,斗嘴又显得孩子气,憋得人胸口发闷,也不愿再去扰父皇清静。
我快步离开侧殿,想想父皇日复一日应付这些人,难怪早早白了头发。
我才闷头走了没几步,猛然一头撞进一人怀中。
“呀......”


“公主怎么眉头拧成这样?”
那人扶了我一把,但笑里藏刀的语调让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揉着脑门,抬头一看,果然是顾昭。
憋我一肚子火的罪魁祸首!
“怎么顾将军在朝会上点了把火还不够,非要带到我这儿再添把柴?”


“惹恼公主的不是我。”
顾昭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但分明嘴角上扬——装也装得这么随意,更让人来气!
“你方才都听见了?”

顾昭挑了挑眉,算是默认。

“我以为公主很不喜欢我。”
“你以为得没错,我也不是在替顾将军鸣不平,只是想替父皇说两句。”


“哦?”
“为人臣者应该客观理智、思虑通达,像那三岁小儿辩日算怎么回事?白长了岁数。”


“他们向来自诩骨鲠之臣,若是听见公主的评价......”
顾昭彻底不装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当面我也不是不敢说......”

话虽如此,可我声音却不由降低。

“公主大可不必与他们一般计较。”
“顾将军是想劝我别生气?”

听见我的话,顾昭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仿佛群臣骂的不是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是想劝公主别做无用功。”

“若一张嘴两句话就能改变,大成不会是今日的大成。”
也不管我听没听明白,顾昭说完他想说的,对我略一施礼,扭头便走——他倒是想得开!
自我回到晟宁,他先是以那样容易让人误会的方式救了我,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
他对我似乎未怀恶念,却总是态度冷硬......顾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顾将军留步。”

他只微微偏头,连转身都懒得。
“听说你要带新兵剿匪?”


“是。”
“我也要去!”

顾昭终于转过来看着我,他的反应......还挺有趣的。

“公主说,要去哪?”
“剿匪。我要与你同去剿匪。”

顾昭那张一贯不可一世的脸,从漠然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似乎觉得我的话很好笑。
##孙念辞“......我头一回发现,顾将军还能有这么多表情。”

“我也是头一回发现,公主还能这么天真。”

“剿匪虽比不上打仗,但也是真刀真枪上阵杀敌。”
顾昭冷了脸,语气里透着质问的寒意。

“公主是不是把这件事看得太儿戏了?”
“我从不觉得将士们舍命牺牲是儿戏,但平民百姓能以身涉险,凭什么皇室子女不行?”

“生命的价值,不该依照身份地位分三六九等,顾将军以为呢?”

顾昭像是未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神色稍霁。
“再说,今年的新兵不久前才集训完,论骑马射箭未必有我精通,我不一定会拖后腿。”

“顾将军若还是不肯,我便去想父皇请命,让我代表皇家慰问新军。”

话递到这儿,言下之意,你今日怎么都得答应我。

“公主好像是在威胁我?”
“我明明是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沉如凉夜的眸子一一种审视的方式看着我,我也不避不退,迎着他的目光。一片寂静。
良久,他终于开口,给了我回答。

“......明日辰时,宣平门,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