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帖（李睿）

展开二哥的来信时，夜色已经坠下枝头，爬满窗口。有夜风寻窗透入，吹气一缕幽香茶香。

我将手中未动一口的茶轻轻放下不自觉叹了口气。

侍女：“若是茶凉了，奴婢再去沏一壶来？”

我摇摇头，想要解释，却在窥见信上字迹时忽然觉得没有异议，只疲惫地撑住额头。

身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并未生气，也确实不打算回信了，便收拾好离开了房间。

二哥虽走得匆匆，但别院的人应该受过二哥的嘱托，平时也算是周到。

可入夜后将我房中的茶水换掉的这种小事，也只有二哥会做。

我心情复杂地合上他的信，惊觉二哥太过管着我，而我也似乎被他的温柔蚕食了，才会对他的忽然疏远耿耿于怀。

二哥再次来到别院时已经是五日后了。

彼时我刚收到顾昭以送庚帖的名义递来的消息，说父皇不在宫中，韩氏正蠢蠢欲动，让我留心。

我合上假庚帖抬头，见二哥站在我的对面，视线正落在我手中。逆光使他的面容和眼神都变得晦暗，笼罩着一层阴影。

我还记着他的言而无信，便故意端着利益客客气气同他问好。

侍女替他倒了茶，他从假庚帖上抬起目光，在我对面坐下，深深看了我一眼。

二哥好看的眉轻轻皱起，看了我一会儿后又舒展开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借口随意又拙劣，他却没有深究，只是再次看向我手中，温柔询问。

见他方才并没有看见里面的内容，我便顺着他的话含糊开口。

二哥眸中一瞬凝滞，嘴角弧度还在，却失了温和。

二哥被我问得一怔，眸色更深，语气里带上一丝试探。

我想起刚到别院的第一天时他说的话，一时气闷，甚至都没等他说完。

他与我对视片刻，忽而仓皇阖眸，片刻后再睁眼，眼神已然变得平和温润，连语气和往日无二。

见二哥没有否认，我忽然有些委屈，也懒得解释了，只恹恹地将假庚帖放下。

我摩挲着假庚帖，尖锐棱角戳到指腹，好像戳到我心头。我心里憋闷，赌气开口。

他眼瞳猛然一缩，眸子翻涌出幽深的色泽。

许久未等到他后面的话，我便抬头看他，见他手指攥得发白，好似连呼吸都停止了，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他无声呼出一口气，声音沉得像是从喉中挤出来，带着勉强的笑意，甚至让我错觉有些颤抖。

我没想到一句玩笑让他这么为难，一时说不上什么心情，便也不敢乱说了。

二哥这次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沉默了许久，攥紧的手松开，转而握住一旁的水杯，温和回答。

我忍不住抱怨，却见二哥动了动唇，没有反驳。

也是，作为兄长，他对我付出了十二分的细致和耐心，大概也会累吧。

可他的疏远如此突然，我越想越觉得委屈气闷，便用半真半假的话骗他。

二哥显然没料到，有片刻的愕然。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眸子挣扎片刻，像是封固的坚冰终于有了一道裂口，捏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

‘咔嚓’一声，茶杯在他手中骤然碎裂，几片碎瓷逬射而出，溅到我眼前，几缕血色自他指缝见蜿蜒而下。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摸样，心急探身还未碰到他的手，他便避开我站起身，我只捕捉到他眼中一抹痛色。

他没再看我，缓缓转身离开。留下被削染红的瓷片，刺目的，好似扎在我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