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头仍昏着,烛火轻轻摇晃,照出一室昏黄。

“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侧头看去,见尹重竟坐在床边。

“醒了就把药喝了。”
他起身端来药碗,搁在床边案几上,伸手扶我。我抱着被子往内侧一缩,避开他的手。
“绯凉呢?让绯凉来。”

尹重眉梢一挑,俯身捉住我抓着被子的手。

“我喂你,喝不喝?”
“不喝。”

我挣扎着想抽出手,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放手——啊!”

他忽然半身压了下来,将我双手扣在枕侧。我惊慌抬头,对上他深黑无垠的眼眸,宛如最深沉的夜,没有半分月色星光。

他隔着极近的距离看着我的眼睛,我亦看着他的眼,却看车了难以忽略的熟悉。

“公主大概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宫的。”
我恍然想起那日的倾盆大雨,掀开门帘的他和护在身后的体温,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他微微细起眼眸,见我不再挣扎,手下便松了一些。

“那公主可还记得,这几日的药是谁喂的?”
我刚醒,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这么说......
“是......”

见我语气犹豫,他干脆勾着唇逼近了一些。尾音拖长,呼吸咫尺可闻。

“对,都是我一口一口,亲自喂进你嘴里的。”
每一个字,每一声呼吸,都落在我唇上,烙下滚烫的烙印。
我有一瞬间怀疑,碰到我唇上的不仅仅是他的呼吸。

“如果你不肯喝,那我只能——”
我心口陡然发烫,从他灼热的呼吸下找回神智,出口的声音干涩。
“......你要怎样?”

他看着我,无声一笑。
他笑起来的眼睛和记忆中的那双眼一摸一样,我大概是还未清醒,竟不自觉的朝他伸出手。
他的笑容凝住,忽然松开我翻身下榻,声音也沉了一些。

“那我只能强行灌了,不然还能怎样?”

“起来喝药,我不想对你用强。”
刚刚的恍惚被惊醒,我有些尴尬,便没再坚持,借着他的手坐了起来。
他将软垫塞到我身后,然后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至我嘴边。药还是热的,不知是不是随时温着。
我抿唇咽下,再次看向他的眼睛。尹重微微挑眉,手下一动,青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公主在看什么?”

“你该对我厌恶至极才是,方才可是连药都不喝。”
“没有厌恶,只是......只是不习惯。”

其实并非不习惯,而是不知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1
文笔超好!!好喜欢!!
他曾要了双喜的命,也断了我追溯尹钧过往的机会;可他也曾冒雨奔袭,提剑斩马,只为救我。
理智一再告诉我他和尹钧是两个人,我却总是能在他身上看出一些似曾相识。

“看来公主心口不一啊。”
他淡淡看我一眼,将空碗搁到一旁。
我咽下最后一口药,见他忽然站起身来,便下意识问道。
“你要走了?”


“怎么?忽然舍不得了?”
他低眸看来的眼神带着戏谑,我往后靠了一分,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我去叫御医。”
我点点头,等他走到门边时,一句低语却被门外的风吹了进来。

“等你好了,我便不会再来。”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绯凉将一枚平安符交给了经常跟着尹重的宦官。
平安符是在我枕边找到的。不是我的,亦不是我宫里人的,我思来想去就只可能是尹重不慎落下的。
但如他所说,我病愈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我见不着他,便只能将东西交给他身边的人。

“公主。”
绯凉和宦官交谈了几句后,才回到我身边。
“他怎么说?”


“他说是回头问问尹大人,如果不是再还回来。”
“好,回去吧。”

绯凉点点头,一边跟着我往回走,一边继续说。

“对了,他刚刚说,那平安符可能是尹大人为别人求的。”
“别人?”


“嗯!他说尹大人每年都会给一个人准备生辰礼,听他的意思似乎是个女孩子。应该......是尹大人在意的人吧?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礼物从未送出去过。”
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眼前白光轻动,让我想起及笄那日和尹钧和承诺。
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偏好缺憾,因而尹钧赠我的生辰礼,我失去的总比得到的多。只有那一副未完成的画,仿若他未完成的半生。
我将遗憾归于得不到,而尹重将心思藏于送不出。

“想不到尹大人看着那么凶,原来有这么温柔......哎呀!”
绯凉只顾着说话,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我回头拉了她一把,正要开口,却瞥见一个人影。
那是个小宦官,身形单薄,侧脸熟悉,正被一个年长的宦官提点。
年长宦官:“咱们这儿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机灵点儿,别给尹大人丢脸。”
“双喜?”

真的是他?他没事?
仔细想想,当时是我因着传言先入为主有了怀疑,尹重或许是懒得解释,又或许是其他原因,他默认了。
在我们不欢而散后,他却不动声色地将双喜调往了更好的去处。

“公主?”
我回过神,摇摇头表示没事,随后看向绯凉。
“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


“之前?”

“啊......想不到尹大人看着那么凶,原来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我微微颔首,轻轻笑了。
“嗯,我也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