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夏燃蹲在老巷口的修鞋摊前,看着师傅用锥子穿过磨破的鞋跟,铁砧上的铜钉被敲得叮当响。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打湿了她挽到肘弯的袖口,手腕上那串红绳编的手链,被水汽浸得发亮。
“姑娘,这鞋跟换橡胶的?耐磨。”修鞋师傅抬头问,镜片上沾着雨珠。
夏燃“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师傅的肩膀,落在巷尾那棵老槐树上。树干上还留着道浅浅的刻痕,是十三岁那年,她和张子墨比赛爬树,他失足滑下来时蹭掉的一块皮。那时的树影比现在疏朗,能漏下大把的阳光,照得他白衬衫上的汗渍亮晶晶的。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子墨今天回来,晚上回家吃饭。”
夏燃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好”。雨突然大了些,砸在帆布包上,发出闷闷的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张子墨出国那年,也是这样的梅雨季。他拖着银色的行李箱站在槐树下,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是她早上塞给他的,说“到了那边记得想甜的”。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巷尾那家新开的冰粉”,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涨,像块吸足了水的海绵。
这一等,就是七年。
修鞋师傅把鞋递回来,橡胶跟在雨里泛着黑亮的光。夏燃付了钱,往巷口走,路过那家关了三年的冰粉摊时,脚步顿了顿。曾经的蓝布篷早就被拆了,只剩块褪色的招牌,在雨里耷拉着,像句没说完的话。
走到家门口,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时,她的呼吸漏了半拍。车牌号是他临走前念叨了很久的数字,说“回来就用这个,好记”。
门没关严,透出里面的说话声。母亲的笑声,还有……一个低沉的男声,比记忆里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卷舌音,像被国外的风磨过。
夏燃推开门,玄关的鞋架上摆着双陌生的皮鞋,锃亮,和这栋老房子的木地板格格不入。客厅里,张子墨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手里端着杯茶,指节比小时候宽了些,骨节分明。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夏燃的心跳突然就乱了。他比七年前高了大半个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点浅浅的纹路,笑起来时,那道纹路会跟着动,像老槐树上新添的枝桠。
“燃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轻,尾音被茶水的热气熏得有点软。
这声“燃燃”,像枚被雨水泡胀的绿豆糕,在她心里轻轻炸开,甜得发涩。夏燃扯了扯嘴角,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指尖触到修鞋师傅找的零钱,硬邦邦的:“回来啦。”
母亲在厨房探出头:“刚好,快洗手吃饭,子墨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张子墨站起来,替她拿过帆布包,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腕,像碰了碰那串红绳。夏燃的手腕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他的指尖很凉,带着外面雨的湿气,和记忆里夏天温热的触感完全不同。
“鞋跟换了?”他突然问,目光落在她脚上。
夏燃愣了愣,才想起这双帆布鞋是他送的,高三那年生日,说“跑八百米穿这个舒服”。后来鞋跟磨破了,她一直没舍得扔,修了三次,橡胶跟换得比原来厚了半公分。
“嗯,”她低下头,“挺舒服的。”
他没再说话,把帆布包放在沙发角落,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经过她身边时,夏燃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记忆里洗衣粉的柠檬香,是种清冽的雪松味,像国外的风,带着点疏离的冷。
餐桌上,母亲不停地给张子墨夹菜,问他在国外的生活,问他住的房子有没有阳台,问他会不会做中国菜。他都笑着答,语气温和,却总在说到关键处时,轻轻带过,像在藏什么。
夏燃扒着碗里的饭,听着他的声音,突然觉得陌生。那个会在槐树下跟她抢绿豆糕、会因为她考砸了哭而笨拙地递纸巾的少年,好像被七年的风吹成了另一个人,熟悉,又遥远。
“你呢,燃燃,还在那家书店上班?”张子墨突然问她,筷子停在红烧肉上方。
“嗯,”她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挺好的。”
“听说你把巷尾的老书店盘下来了?”他笑了笑,“小时候你总说,想有个自己的书店,摆满童话书。”
夏燃的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他还记得。那些被她自己都快忘了的话,被他妥帖地收在记忆里,像藏在槐树叶下的月光,时隔多年,依旧亮着。
“是啊,”她夹了块青菜,“现在有童话书,也有你喜欢的物理期刊。”
他的目光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改天去看看。”
晚饭在母亲的唠叨和雨声里结束。张子墨要走时,母亲塞给他一罐子红烧肉,说“带回去热着吃”。他接过罐子,站在玄关换鞋,夏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低头系鞋带的样子,发梢上还沾着点雨珠。
“明天……”他系好鞋,抬头看她,“我能去书店找你吗?”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沙沙的响。夏燃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像七年前槐树下那个等着她点头的少年。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好。”
他走后,母亲看着她笑:“看你俩,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夏燃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个摇晃的钟摆,把七年的时光,晃成了一杯掺了雨的茶,涩涩的,却又带着点回甘。
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他临走前编的,说“红绳能辟邪,等我回来给你换根新的”。七年过去,红绳磨得发亮,却依旧牢牢地系在手腕上,像个没解开的结。
明天他要来书店。夏燃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眼里的光,像被雨洗过的月亮,慢慢亮了起来。
也许,有些等待,真的能在潮湿的梅雨季里,等到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