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刚下课,傅尅的车就稳稳停在了画室门口。
一路疾驰,听完傅尅诉说着回家之后发生的一切后,付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所以那天晚上我没看错,酒吧门口真的站着个人!”
这话一出,傅尅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带着方向盘都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吓人:“什么酒吧门口?”
“就那天我送你上车,刚准备关车门,就瞥见对面阴影里站着个人。”付栎越说,后背越是泛起一层寒意,指尖都忍不住发颤,“当时太晚了,天又黑,我没看清脸。现在想来……应该是你弟吧?”
傅尅的眉头骤然拧紧,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难怪,难怪他会知道我那晚去了哪家酒吧,知道我喝得酩酊大醉,更知道我最后去了付栎家过夜。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车子很快驶入城西的老街。
停在那家不起眼的小花店门口,傅尅推门下车,熟门熟路地带着付栎绕到店后——前台没人,后花园的门却虚掩着,风一吹,就能闻到满院清冽的花香。
那个熟悉的背影便撞入眼帘,灰棕色的长直发随意地垂在耳后,仅仅只是侧脸都能看出该女性优越的皮相和骨相都散发着一种不羁的优雅。
莫兰紫的工装连体服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腰间系的卡其色围裙又为她增添了几分亲切的烟火气。
阳光仿佛知晓她的魅力,恰到好处地洒落在她脸上,她的容颜或许不再年轻,但岁月赋予了她独特的韵味,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让人不禁心生敬意。
傅尅踮着脚摸过来,指尖刚搭上筱婕的肩膀,就脆生生喊了句“筱姨!”
筱婕早从余光里瞥见他蹑手蹑脚的影子,却偏要装出受惊的模样,转身时拍了下他的胳膊,嗔道:“小尅!”末了还得给自己的演技找补,“你呀,总爱这么闹。”
傅尅立刻挽住她的手臂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得意:“谁让筱姨最疼我,从来都不拆穿。”
不远处的付栎静静看着,平日里锋芒利落的傅尅,此刻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这般全然放松的模样,是他极少见到的,想来傅尅在筱婕面前,是全然卸了心防的。
筱婕没应声,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句:“老样子……”
“嗯。”傅尅的尾音倏然收住,方才挂在脸上的嬉笑,像被风吹散的云,转瞬就没了踪影。
方才的亲昵与暖意仿佛是,空气里只剩下无声的沉郁。
筱婕看着他,眼底的宠溺褪去,余下的是藏着温柔的、沉沉的惦念:“等着,筱姨去给你包。”
“好。”傅尅应了一声,便再没说话。独自站在独占半片花田的蓝风铃面前,风掠过花穗,掀起细碎的涟漪,他望着摇曳的花海,眼神一点点放空,陷进了无人能懂的思绪里。
—十九年前—
“阿尅~过来妈妈这里。”回忆里的楚灼姿是那么的明艳动人。傅尅随妈妈,都是标准的冷白皮。
但唯一不同的是楚灼姿生着一双极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是东方人独有的柔媚弧度,眼窝却带着点比利时血统的浅淡深邃,瞳仁是介于褐与棕之间的琥珀色,眨眼时会漾出细碎的光。
高挺的鼻梁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没有西欧人的凌厉,又比东方人多了几分立体;唇瓣是天生的淡粉色,厚薄适中,笑起来时会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瞬间中和了眉眼间的疏离。
楚灼姿望着远处踉踉跄跄朝自己挪步的小傅尅,眼底漾着笑,笑意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怅惘,她偏头看向身侧的筱婕,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阿婕,你说……要不你给阿尅做干妈吧。”
小傅尅听见妈妈的声音,立刻丢开手里攥着的狗尾巴草,小短腿一颠一颠地扑过来,步子不稳,跌跌撞撞地撞在楚灼姿和筱婕的脚边,仰着白嫩嫩的小脸,咯咯地笑。
楚灼姿弯腰把他抱进怀里,指尖轻轻蹭着他软乎乎的脸颊,抬眼看向筱婕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筱婕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小傅尅粉嘟嘟的脸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好呀,那阿尅叫我声干妈好不好?”
“阿尅,叫声干妈好不好?”楚灼姿抱着他轻轻晃,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小傅尅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视线在楚灼姿和筱婕之间转了一圈,小眉头皱了皱,像是在认真分辨这两个笑得一样好看的人。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筱婕脸上,小手先一步伸出去,抓着筱婕的衣袖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开口:“干……妈。”
那一声软糯的呼唤,瞬间让楚灼姿和筱婕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半晌,筱婕弯着眉眼点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是呢。”
傅尅的童年里,爸爸的身影总是模糊的。他见过爸爸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那两个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空洞的称谓。
可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在他十五岁那年,妈妈走了之后,他再对着筱婕时,脱口而出的,便成了“筱姨”。
那声带着撒娇意味的“干妈”,像是随着妈妈的离去,被永远封存在了泛黄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