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凌丘踏碎最后一道门槛时,腥风裹挟着腐臭轰然撞进肺腑。
澹台府的朱漆廊柱断成数截,鎏金匾额斜插在假山石缝里,昔日光洁的青石板被暗红的血渍浸透,凝成黑褐色的痂。数十具族人的尸身横陈,有的保持着挥剑的姿态,断颈处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微光;有的蜷在廊下,指骨深深抠进地砖,仿佛要从泥土里抠出一线生机。腐臭混着未干的血腥气,像无数条毒蛇钻进鼻腔,逼得人眼眶发疼。
“爷爷——!”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撞碎死寂。澹台凌丘玄袍下摆扫过满地碎刃,带起一串火星,足尖点地时激起丈高的气浪,疯似的冲向族地最深处的天机阁。
天机阁的石门早已化作齑粉。
只见澹台老祖盘膝坐在星图地砖中央,枯槁的身躯周围,周天星轨般的银纹正簌簌震颤。那是天机术最后的余韵,银纹间流转的光晕越来越淡,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掐灭。老祖浑浊的眼珠转向他,眼窝深处却爆发出一点残光,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回来了?”
“爷爷!”澹台凌丘扑跪在地,膝头砸在青石上发出闷响,“这到底是怎么了?族里的人呢?!”他伸手去探老祖的脉息,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寒,唯有那周天银纹掠过指尖时,带着一丝灼人的灵力。
老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震得喉间涌出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淌进花白的胡须:“苍天有眼…竟让老夫撑到见你最后一面…”他抬手,枯指抓住澹台凌丘的手腕,那力道竟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凌丘,近前来。”
澹台凌丘膝行几步,将额头抵在老祖手背上,玄气不受控地涌出手心,想渡入老祖体内,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那是天机术的反噬,早已将老祖的经脉寸寸绞碎。“爷爷!我能救你!我的天机术…我刚从雷道峰悟了新法!”
“傻孩子。”老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星纹胎记,“别费力气了…我们澹台氏掌天机、窥命格,本就是逆天而行。天道非天,乃执棋者,天道要收,谁能拦得住?”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银纹的光芒又暗了几分,“云禾…被我用秘法送往叶家了。当年叶家欠我们一份因果,会护她周全。”
“你听好…”老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雷道峰那位,早已算出今日劫数。他会传你紫雷淬体、天机融道之法…待你能执掌紫雷撕裂天机时,再去接云禾回家。”他看着澹台凌丘通红的眼眶,忽然笑了,“族里的人…都走得安详。能为你兄妹挡下这劫,值了。”
“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时,老祖的手骤然垂落。周身的周天银纹猛地暴涨,化作亿万光点,顺着地砖上的星轨纹路渗入虚空。
他的身躯像被晨雾笼罩,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只在原地留下半枚断裂的天机玉牌。
“爷爷——!”
澹台凌丘的嘶吼撞在空荡荡的天机阁里,却连回声都碎得不成样子。
就在此时,“轰隆——!”
紫黑色的天雷撕裂铅灰色的天幕,仿佛有巨神在云端挥剑,将苍穹劈出狰狞的裂口。倾盆大雨轰然砸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残垣断壁上,溅起混着暗红的水花。血腥味被雨水冲开,却又在空气里凝成更浓重的悲戚。
澹台凌丘跪在雨里,玄袍被血水浸透,紧紧攥着那半枚天机玉牌。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就那么跪着,望着满府狼藉,望着空荡荡的天机阁,望着漫天翻滚的雷云,像一尊被遗弃在劫火余烬里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冯云岫就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青衫被雨水打透,墨发贴在颊边,素手握着一柄油纸伞却没撑开,任由雨丝在她周身织成朦胧的帘幕。她看着雨中那个孤寂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才踩着积水慢慢走近。
“凌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雨幕里的死寂,“别太难过。”
澹台凌丘猛地回头,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却在看见她的瞬间,骤然泄了所有力气。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在触到她后背时,骤然放轻了动作。
“云岫,”他的声音埋在她湿漉漉的发间,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冯云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指尖触到他玄袍下凸起的肩胛骨,硬得像块石头。“好。”她挣开他的怀抱,退后两步,青衫在雨里微微飘动,“我就在府门外的老槐树下等你。无论什么事,喊一声就好。”
澹台凌丘望着她转身的背影,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点了点头:“嗯。”
冯云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尽头。
澹台凌丘缓缓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半枚玉牌,又抬头望向被天雷劈开的苍穹。雨还在下,雷声在云层里滚过,像无数战鼓在远方擂动。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指尖划过嘴角时,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咸涩——是血,还是泪,已经分不清了。
转身,一步踏入雨幕深处。
前路纵有雷海翻腾、天机难测,他亦要踏着劫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