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隙内的时光粘稠而缓慢。
李星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勉强稳住了伤势。左臂的伤口在粗糙的包扎和自身微弱的生命力支撑下,没有继续恶化,但也远未愈合,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钝痛。丹田里那缕星力,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只能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温养,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力量。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未远离。那两块腐行者碎骨磨制的简陋骨刃,被他用撕碎的布条紧紧绑在右手小臂内侧,触感冰凉坚硬,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和一点聊胜于无的心理依仗。
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等待,只会让本就微薄的生命力在寂静中流失殆尽。他必须主动去寻找资源,寻找能让他恢复、让他在这条荆棘之路上继续前行的“薪柴”。
首要目标,是找到一处相对稳定、星力稍显浓郁的“节点”,尝试进行第一次有目的的修炼,补充近乎枯竭的星力。根据《星髓初引诀》的记载和传承碎片中的模糊知识,在“星殒之墟”这种破败的世界,星辰之力并非均匀洒落。一些地方会因为地质构造、残留的古老星骸、或是扭曲的法则裂隙,而形成微弱的“星痕”或“节点”,如同沙漠中零星的水洼。
李星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那缕微弱的星力,再次开启了那消耗巨大但不可或缺的“星力视角”。这一次,他不再大范围扩散感应,而是如同盲人探路,将感知凝聚成一条极细的“线”,贴着地面,谨慎地向石隙外、他之前未曾深入探索的丘陵更深处延伸。
世界再次褪去色彩,呈现出能量层面的景象。
大部分区域是死寂的灰暗,夹杂着零星的、代表贫瘠灵气或微量金属矿物的黯淡光点。一些地方则残留着令人不安的污浊斑块(污染痕迹)。他小心地避开这些区域,控制着感知线缓缓扫过嶙峋的岩石、干涸的沟壑。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精神力的消耗让他的太阳穴阵阵抽痛,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那种冰冷的专注。就在他感到难以为继时,感知线在掠过一处背阴的、被几块巨大黑岩半包围的狭窄裂缝时,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
那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星辰的冰冷与有序感,与周围环境的混乱衰败截然不同。就像嘈杂噪音中,一丝几不可闻的纯净音弦。
“节点……”李星心中一凛,立刻记下了方位和大致距离——大约在石隙东北方向半里外,地形隐蔽。
他没有立刻前往。而是收回感知,靠在岩壁上,闭目喘息,恢复着过度消耗的精神。同时,脑海中开始调阅传承碎片中关于“节点”的零星信息。
“星痕节点,分天然与人工。天然者,多为星骸坠落残留之力场,或地脉偶然契合星轨之点,能量驳杂,时有变动,须慎辨其稳定性……人工者,多为古观测台、引星阵基之残迹,结构相对稳固,然多已破损,且有防护残留或污染积聚……”
“探索节点,首要隐匿,次重试探。星力波动易引暗裔及窥伺者……”
信息残缺不全,但关键点很明确:有风险,需谨慎。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待到墟土的天光再次变得晦暗,临近黄昏时,李星动了。他小心搬开堵住入口的碎石,像一道影子般滑了出去,迅速融入岩石的阴影中。
他沿着记忆中的方位,利用地形掩护,走走停停,花了近半个时辰才靠近那处裂缝。越是接近,他越是小心,不仅用肉眼观察,更将星力感知维持在体表最浅层,如同触须般探查着周围能量的每一丝异动。
裂缝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光线暗淡。李星在入口处伏下身体,耐心等待,倾听,感应。除了风声掠过岩隙的呜咽,没有其他异常声响。能量层面,那丝纯净的星辰波动确实从深处传来,相对稳定,周围也没有明显的污染斑块或强烈的生命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内部起初狭窄,行进了约十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顶部有一道狭窄的天然缺口,能看到一小片正在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而石室的中央,地面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暗沉的、布满细微银色纹路的特殊土壤。那些银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明灭着极其微弱的星光。整个石室的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几度,空气清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凉意。
就是这里了。一处微型的天然星痕节点,可能下方有某种特殊的矿物脉络,与天空某些星辰产生了微弱的周期性共鸣。
李星没有立刻开始修炼。他首先仔细检查了整个石室,确认没有隐藏的缝隙或危险。然后,他退到入口内侧最阴影的角落,这里既能观察到入口,又不易被从外面直接发现。他再次握了握手臂上的骨刃,然后盘膝坐下,面对那片暗银色土壤。
接下来,是真正的考验。
他按照《星髓初引诀》记载的方法,尝试引导节点中弥散的、那丝丝缕缕的纯净星力。过程比之前强行开窍时温和许多,但依旧伴随着刺痛和排斥感。他的身体,他的经脉,依旧在抗拒这种“异质”能量的进入。
一丝,两丝……微凉的星力如同冰冷的溪流,缓慢地渗入他干涸的经脉,沿着特定的路径向丹田汇聚。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整整一个时辰的引导,丹田内那缕星力只是略微明亮、凝实了一点点,远未达到饱满。
而代价是,他的精神再次感到疲惫,经脉因为持续承受星力流过而传来阵阵酸胀刺痛。左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这就是修炼……”李星心中明悟。没有一日千里的畅快,只有水滴石穿的痛苦积累。每一次星力的增长,都伴随着身体的负担和精神的消耗。这不仅仅是力量的积累,更是意志与身体在“异化”道路上缓慢而痛苦的适应。
他停了下来,知道过犹不及。在这种虚弱状态下,过度修炼可能导致经脉受损,甚至引动旧伤。
就在他准备稍作调息,然后离开时,灵魂深处那沉寂的、承载着破碎星图与文明记忆的传承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预警危险,而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印记中记录的某些信息碎片,与他此刻所处的环境,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对应!
李星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悸动的来源。一段模糊、跳跃、如同梦境残片的信息流,断断续续地浮现:
“……‘孤鸮丘’西南七里,地隐‘苍瞳’之痕……古观测点‘第七视窗’外围标识……星骸余烬沉降区……警示:结构不稳,‘蚀骨阴风’高频区……可能存有低阶‘星纹石’或观测日志残片……”
信息戛然而止。
李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孤鸮丘?是这片乱石丘陵的古称吗?“苍瞳”之痕?古观测点“第七视窗”?星纹石?观测日志?
这些词语背后,显然指向了星辰帝门,或者说上古那个辉煌文明留下的痕迹!一处可能存在的、更低级的遗迹或资源点!
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瞬,但立刻强行平复。
机遇?不,传承信息明确提到了“警示”:结构不稳,“蚀骨阴风”高频区。这绝非坦途,而是另一处风险与回报并存的险地。甚至,那所谓的“蚀骨阴风”是什么,他都一无所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石室中央那片暗银色土壤。这一次修炼的微小收获,和这段意外浮现的线索,像两把钥匙,同时摆在了他面前。
一把钥匙,指向按部就班、痛苦而缓慢地积累星力,在生存边缘挣扎。
另一把钥匙,则指向主动探索未知的遗迹,可能获得更重要的资源或知识,但也必然伴随着更大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危险。
枷锁的两端,一边是缓慢的窒息,一边是加速的毁灭。他必须做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某种牺牲。
李星沉默地走出石室裂缝,墟土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尘土和衰败的气息。他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天空,暮色渐浓,几颗早现的星辰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回岩石阴影,朝着自己那处临时石隙巢穴返回。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好的状态,需要评估自己承受风险的能力。
探索,是必须的。但如何探索,何时探索,需要冷静到极致的计算。
长夜未央,孤星孑立。前路的微光与阴影,同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