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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雪(上)

小橘豆

我死之前,皇上的心上人回来了。

她纵容下人扯坏我的衣裳,毒杀我的小狗。

我心疼得难以入眠,整夜流泪。

我曾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他许我荣华富贵、一生相伴。

后来他掀起别人的盖头,要我跪在殿外,听他们一夜缠绵。

他问我:「你不嫉妒吗?」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病入膏肓,快死了。

1.

我做妃子的第三年,赵轩逸的心上人回到宫中。

她叫林婉儿,人如其名,温婉动人、落落大方。

自她进宫后,赵轩逸就不大来找我了。

所有人都在传,说我快要失宠了。

兰儿替我处理掉几个嘴碎的宫女,隔天,林婉儿就来找我兴师问罪。

那几个到处说我坏话的丫头,原来是在她身边伺候的。

林婉儿长着跟我八分像的脸,她一见我就笑了。

「你就是赵轩逸捧在心尖上的妃子?我早就想见见你,他还藏着掖着不给我看。”」

她像是在说阿猫阿狗,嘴角带着止不住的得意。

「原本我很难过,没想到,原来妃子娘娘是我的替身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侍寝的那天晚上。

赵轩逸吻着我的唇,温柔得像一潭春水。

他贴着我的耳朵喃喃细语,说:「婉……」

我以为他是犯了酒瘾,红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为他取来酒杯,倒满,送到他嘴边。

他无语地笑笑,轻轻一扯,将我带倒在他身下。

「小呆子,你怎么这么可爱?」

烛火摇曳,他的目光游离在我的脸上,好像是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我。

婉……林婉儿。

原来是这个意思。

2.

「你瞪人的时候,不好看,别这样,赵轩逸不会喜欢的。」

林婉儿高高在上地指点我,仿佛我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是沾了她的光。

我很讨厌她。

而她大概还不知道,凡是我讨厌的人,日子都不会好过。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翻了个白眼。

兰儿心领神会,一脚踢在林婉儿的腿窝,押着她跪在我面前。

赵轩逸把林婉儿宠上天,她大约以为没人敢动她。

「你弄疼我了,如果赵轩逸知道……」

她话没说完,兰儿就一巴掌扇了上去。

「娘娘没让你说话,你算个什么身份,也敢多嘴。」

我歪在椅子上,看着林婉儿肿起的半张脸,胸中的郁气稍作缓和。

3.

我从小就是任性霸道的性子,就连郡主见了我,也要礼让三分。

我爹爹是护国将军,哥哥是威武校尉。

大齐的江山,有一半是靠着我家祖宗打下来的。

我是家里最没出息的孩子,因为我只是个妃子,没当上皇后。

赵轩逸来时,我正在绣手帕,手指头上扎得全是针眼。

我跟他撒娇抱怨,献宝似的把手帕捧给他。

赵轩逸看都没看,顺手就把它丢在一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几个太监把兰儿押倒在他脚边。

他踩着她的手,用力一碾,疼得兰儿倒吸凉气。

「一个贱婢,也敢碰婉儿。」

赵轩逸不是想我了来看我的,他是来为林婉儿出气的。

他罚的是兰儿,打的却是我的脸。

我的心凉了半截,冷下脸道:「把你的脚,从兰儿的手上挪开。」

赵轩逸摸摸我皱起的眉头,明明是柔情似水的动作,可他的神情全是淡漠疏离。

“妃子,婉儿没有家世也没有地位,可她有朕为她撑腰,你不能欺负她。”

“朕年少时与她错过,如今失而复得,绝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朕要把所有的好,都给婉儿。”

“你若不服气,想挑战朕的底线,那就尽管试试。”

他根本不管,是不是林婉儿先来惹我。

他只是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赵轩逸离开前,看了眼丢在桌上的手帕,又看了看我满是伤痕的指头。

他笑话我:“笨手笨脚的,别绣了。”

从前是他说,别的女人穿的戴的都是自家媳妇亲手做的,他也要。

我从小在刀剑下长大,骑马打仗还有两下子,做绣活就真是要了我的命。

可赵轩逸哼唧了好久,硬是磨到我咬牙答应。

如今手帕才绣了半截,他却说他不要了。

我看见他的腰间挂着一只新手帕,跟林婉儿的一模一样。

我明白,他还是想要自己的女人,亲手为他绣穿戴。

他只是不想要我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里抽离,随着赵轩逸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衣角卷着风,消失在门前。

我揉揉眼睛,把眼泪化在手背上。

捡起桌上的手帕,泄愤似的把针头扎进花朵的花瓣上。

兰儿劝我:“罢了,娘娘,别做了,熬夜伤身,到时候又该头疼了。”

我忍下哽咽,面无表情地吩咐她:“去给手上药,多余的话少说。”

我苏瑶儿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我绣的手帕,赵轩逸不要,有的是人要。

4.

赵轩逸说到做到,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林婉儿。

世间仅有一匹的流云锦,他答应过要找来给我,最后却穿在林婉儿的身上。

东海的五彩珍珠,他说要攒够百颗给我做项链,最后也都戴在林婉儿的颈间。

我有的,林婉儿都有。

我没有的,林婉儿也不缺。

父亲和哥哥知道我委屈,就从边疆找了好多宝贝给我送来。

我拿起一块虎皮裹在身上,左手提着长剑,右手拎着盾牌。

兰儿说瞧着我像活在荒山野岭里,有钱的野人。

我们两个笑作一团。

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怪不得母亲总说父亲是个粗人,他笨死了,哥哥也笨,送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我倒在榻上,把头埋进被子里,喝下去的水全从眼睛里冒出来,打湿了棉花。

兰儿没了笑声,半晌问我:“娘娘若是想家了,不如请夫人进宫坐坐?”

见我不吭声,她又故作惊喜地开口:“哇,这里居然藏着一条貂尾,好软好厚实啊娘娘,做成貂裘肯定好看!”

我掐着手心,把难过全都咽回肚子里。

扭头对她笑:“你去跟他们说,给我的披风绣梅花,还要绣小鹿,再绣上成片的森林……”

我好想念边疆的风光。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5.

秋天来临前,我的貂尾披风也做好了。

兰儿捧着它,一路上叽叽喳喳,又说梅花娇艳,又说树叶纷飞。

最后总得夸夸我:“娘娘的品位就是好。”

走上玉拱桥,很不巧地,我跟赵轩逸撞了个正着。

看见我,他微微一愣。

“怎么瘦了?”

他往前两步,伸手摸向我的袖腕,我侧身躲开,潦草地行了礼。

赵轩逸憋着口气,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他攥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撒开。

我性子别扭,生起气来不哄上半个时辰总是好不了。

从前我不高兴,赵轩逸就霸道地抱着我,亲一亲、闹一闹,我骂他打他,他也往我跟前凑。

原来我很吃他这套,如今却觉得很幼稚,有点烦了。

赵轩逸大约是瞧出我不耐烦了,他轻轻松手,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表情有些受伤。

林婉儿提着花篮追上来,她直呼他的大名,急切地抱怨着:

“赵轩逸!让你找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或许他是瞧见我了,才没去找林婉儿呢。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我自嘲地笑笑。

这一笑,倒惹得林婉儿不高兴了。

她大约以为我是在挑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目光就落在兰儿手里的貂尾披风上。

“好漂亮的毛色啊!”

她一把扯过貂尾,凑到赵轩逸怀里,兴冲冲道:“我想要!”

赵轩逸捏捏她的脸,笑说:“好,都好。”

她已经抢走我太多的东西。

不过那些都是赵轩逸的,他爱给谁就给谁,我不在乎。

可是,貂尾是我父亲猎给我的,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我顾不得礼仪,扑上去抢我的披风,林婉儿死死抓着不松手。

一来一回,撕扯之间,她的拳头砸在我的额头上。

我的耳朵忽然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我咬牙一推,林婉儿就惊呼着掉进水里。

6.

林婉儿没有大碍,只是天凉,染上风寒。

赵轩逸要我把披风送给她赔罪。

“婉儿说她不怪你。”

“她要的不多,她只是喜欢这条貂尾。”

“苏瑶儿,你不该欺负婉儿,毕竟若没有她,也不会有你。”

他说没有林婉儿,就不会有我……

我像是被人当头棒喝,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涌上心头。

“林婉儿喜欢的东西,我就非要让给她么?”

“在你眼里,我是她的替身,她不在,你才舍得对我好,她回来了,你就要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可你别忘了,貂尾是我的,是我父亲给我的!不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丢掉所有的仪态,哭着踢打赵轩逸,将他往屋外推。

“你走!你走!你再也不要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赵轩逸强硬地搂住我,将我圈禁在他的怀里。

他恼着脸问我:“你的手不疼吗?胡闹什么!不过是一条貂尾……”

那不是一条貂尾!

赵轩逸!它不只是一条貂尾!

它是我仅剩的爱和尊严,它是你再也不会给我的爱和尊严。

可现在,连它也被林婉儿扯坏了。

周围的一切忽然很不真切,虚虚实实,我分不清了。

赵轩逸抱紧我瘫软的身体,我听见他惊慌失措地呼唤着:“苏瑶儿!瑶儿,你醒一醒……”

就好像,他还爱我一样。

7.

我醒来时,赵轩逸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拿走我的披风,大概是因为,它已经坏掉了,不够漂亮,林婉儿瞧不上了吧。

李太医跪在我眼前,面色沉重,好半晌还是低着声音开口:

“娘娘的病,比去年更厉害了些,老臣恐怕,无能为力了……”

我掐着手心,只觉得脑袋乱哄哄的,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我请李太医起身,装作很镇定的样子,问他:“还有多久,我还能活多久?”

他垂首,眼底都是惋惜。

“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四个月。”

哦,原来我快死了啊。

人总有一死,我知道的。

可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好多的事没做。

我的森林,我的小鹿,我还没能找到机会回去看看它们呢……

父亲常说,生死有命。

我终究是个胆小鬼,有愧于他的教导。

听见自己死期将至,只会害怕到颤抖。

我藏进被窝里,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懦弱,我不愿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怜人。

“李伯伯,瑶儿求你一件事。”

“别跟别人说,我快死了,好不好?”

“您知道的,好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8.

我强打起精神,想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可是头疼、胸痛、反胃,身体上的难受越来越频繁。

兰儿见我日渐萎靡,人前变花样地哄着我,只在背地里偷偷抹眼泪。

有一日,她蹲在墙根叫唤:“娘娘,娘娘!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得,我还没死呢,她先疯了。

过了会儿,她钻进殿里,鬼鬼祟祟地盯着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病狗。

“娘娘,救救它吧,不然活不成了……”

兰儿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原来是说它呢。

我又气又笑,也不知道她是真机灵假机灵,跟我说这个,也不怕扎我心窝子。

小病狗奄奄一息,我想着留着也活不久,便随兰儿的意思,让她自己去照顾,别来烦我就成。

谁知第二日我中午眯了一小觉,起来就看见它将头埋进我的肉汤碗里,喝得肚子都快炸了。

我怕它撑死,手忙脚乱地将它捧在手心里不敢动。

兰儿听着声儿进来,惊呼道:“娘娘啊!它吃完就拉……”

她话没说完,小病狗的屁股就开始噗噗,下面还没拉完,上面又开始吐奶。

我哭了,我真哭了。

这双手不能要了。

原来我以为它快死了,没想到,竟也一日比一日闹腾,顽强地活了下去。

它专爱喝我碗里的汤,托它的福,我的胃口也跟着好起来了。

每日有汤我得赶紧喝,不喝就没得喝了。

9.

兰儿见我精神好转,高高兴兴地缠了几个毛线球,让小病狗陪我玩。

我和它都不喜欢。

我俩喜欢挖坑,日日结伴往院里的树下蹿,吓跑了好几窝兔子。

有一日,我刚挖下去两三米,就听见一群人高呼:“陛下万安。”

赵轩逸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我的屁股,神情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惘。

我觉得好好笑,突然,胸口隐隐作痛,有些抓不稳铲子。

赵轩逸忙伸出手,看样子是打算接住我。

他对我点头道:“瑶儿,不必怕,跳吧。”

恍惚间,我跟他,似乎回到了没有林婉儿的日子。

从前,他待我是很好的。

我有瞬间的心软,闭上眼睛,跟自己打赌。

如果赵轩逸能接住我,我就跟他好好道个别,这辈子好聚好散。

我听见林婉儿在门外哭,她说:“哪里来的狗,好痛。”

赵轩逸,你会选谁呢?

我松开手,落在了松软的泥土上。

有点疼,疼出我一颗金贵的眼泪珠子。

10.

隆冬时节,南安郡王入京朝贡。

林婉儿随赵轩逸出席宫宴,与我狭路相逢。

她披着崭新的披风,围领处的貂尾,比我的更大更蓬松。

她挑衅地笑笑,转眼盯着我无名指上的戒子,脸色立刻沉下来。

“赵轩逸,她的戒子和你的是一对,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跟别的女人戴对戒。”

她声音微颤,像是受尽委屈。

“我不管,貂尾她不给就算了,但是今天就算把她的指头折断,那枚戒子她也得给我!”

这枚戒子是我和赵轩逸的定情物。

我亲手做好两枚,一枚我戴着,另一枚我趁赵轩逸睡觉的时候,偷偷套在他手上。

那时候他一下子就抓住我了,笑着闹我:“就知道你偷偷摸摸,准不干好事。”

我不服气地冲他龇牙。

“怎么不是好事,我们边疆的习俗,戴戒子是要生同衾、死同椁的,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抬手盯着戒子看了好久,然后翻身背对着我,嘟嘟囔囔:

“娘里娘气的,也不知道做个阳刚的款式,让朕如何面对文武百官……”

他抱怨着,但戒子倒是一直戴着没摘。

我笑笑,余光瞥见赵轩逸的手指上,如今已是空的了。

也罢。

我摘下戒子,向后一抛,懒懒地看着林婉儿。

“想要的话,自己去捡。”

“乞丐一样,整日眼馋别人的东西,也不嫌吃相难看。”

我提脚要走,赵轩逸猛地拽住我。

“谁准你扔掉的!”

“给朕捡回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指上,那里有一圈戒子留下的勒痕。

虽然我是个替身,但我也是我啊。

我陪赵轩逸三年有余,谁也不敢说,我在他心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林婉儿慌了,忙握住他的手,委屈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为我生气,小心伤身。”

赵轩逸微微一愣,他回头瞧瞧我,冷笑着拂袖而去。

11.

和南安王一起来的,还有位名叫清风的术士。

听说他擅长占卜推演,是个能知过去、晓未来的能人。

他一身白袍出尘绝世,坐在人群里,别提有多扎眼,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林婉儿,也忍不住向他侧目。

他却谁也懒得瞧。

只是托着腮,玩着酒杯,直勾勾地望着我。

直勾勾地、一眼不眨地望着我。

我如梦初醒,赶忙收回视线,都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有多久。

突然有人拉我一把,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赵轩逸拽进怀里。

这般举止轻浮,他就像个昏君,而我是罪该万死的妖妃。

“很好看么,那么出神。”

他掐着我的腰身,皱了皱眉头。

“瑶儿,你最近变得太轻了,没好好吃饭?”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头,跟我贴耳说着亲密的话,眼睛却盯着清风的方向。

赵轩逸就像一头宣示主权的饿狼,虎视眈眈地观察着所有可能的入侵者。

我反问:“陛下是嫉妒了?”

他表情变了变,“怎么可能。”

我推开他的脑袋,款款起身,俯在他耳边冷下声音道:“那就别这样了,怪恶心的。”

赵轩逸的表情难看极了。

他不高兴,我就特别高兴。

赵轩逸是一个特别记仇的人。

我不让他高兴,他自然也不会让我高兴。

我亲手种下的桃花林被他夷为平地,换成了林婉儿喜欢的杏花。

他为我修建在高处的赏月台也被圈起来,只许林婉儿进出游玩。

我喜欢的去处,都没有了。

这座皇宫,变成了囚禁我的牢笼。

但是没关系,我快死了,死了就解脱了。

这一日,刘总管带着人来我宫里,说要拆掉赵轩逸亲手为我做的梳妆台。

我想了想,往上面泼了桶油,点了把火。

“别麻烦了,直接烧了吧,烧了干净。”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往火里送水。

等火灭了,梳妆台也只剩下被烧得通红的、光秃秃的木板了。

刘公公唉声叹气,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临走时,他虾着腰,与我叹道:“娘娘,您别怪老奴多嘴。”

“皇上折腾一大圈,无非是心里有娘娘,才跟您闹气儿呢。”

“娘娘,您就服个软吧,只要您一句话,日子过得肯定比从前风光。”

我勾勾唇角,赵轩逸心里有我?

那就好,这样到最后,他才会觉得疼呢。

我起身拍拍尘土,只道:“他的东西,他说了算,我不在乎,随他要什么,全部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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