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岁月如梭光阴无情,转眼间两年已过。
梦中的梦中,梦中人的梦中~梦不到被吹散往事如风~
稀里哗啦用五音不全的嗓子歌唱美满的生活,手用力抖,抖,我抖衣服,我晒衣服,晾衣服,太阳下面好晴朗,吃饱饱睡好好,留着力气晒衣服……
要知道晒衣服可也是个技巧活。姑娘一件衣服抵得上普通百姓家一个月的生活费,更是我这种小丫头五年的卖身银子,绫罗绸缎如果使力过大容易撕破,不拧干晒出来整个变皱巴巴,我可是花费很长时间才掌握这门技巧。但手里这件可以不用小心翼翼。子鱼我左瞧瞧没有人,右探探没有狗,手握软鞭我用力一抽——
“唉呀!”娇滴滴的吃痛声传来。
不好,一不小心把姑娘的绫花长裙给甩出去了!
完了,芭比Q了!
我赶快回头,看到院门站着那位娇滴滴的人儿脸色发青,头发上挂着的赫然是姑娘的宝贝长裙。只见她一把撸下湿漉漉的衣服,水珠顺着额头、脖颈一路滑进衣领深处,最终潜入无人可知的地带。
心里开始发颤。好死不死,居然是我家姑娘的对头冤家椰子!(真名叶子,外号椰子)!
众位看官也许会问:你家姑娘的对头明明是隔壁彩菊,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棵椰子?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好吧,那就长话短说。
我进红橙楼也两年多了,我们家紫菜姑娘虽然国色天香人见人爱,却抵挡不住美人迟暮的命运(紫菜极为委屈:我芳龄才刚刚二十)。
这颗椰子去年进楼,仗着妖娆舞姿和床上技巧迷倒了几个狗屎糊眼的王八羔子,偏偏王八羔子们又有几个是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又是做诗赞扬又是砸钱力捧的,居然给她红成了楼里的第二红牌。
姑娘风骨奇高不流俗名,自然不会在乎,椰子却妄想取代我家姑娘红橙楼第一红牌的地位。时不时风言风语来刺激姑娘,当然了,都被衷心护主的我——可爱子鱼给反击回去了。却万万想不到从不进后院粗鄙之地的她今天居然会被我打到!
以她平日瑕疵必报的小人性格今天恐怕不能善了,被骂一顿少不了,弄不好还会被打。
我只能挂着献媚笑容跑到椰子身边献殷勤:“啊呀叶子姐姐,有没有打疼你啊?”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紫菜姑娘不在现场可没有人给我撑腰,这棵椰子很小人地不吃软,劈头将手上的衣服丢过来。
“没长眼哪你!”脚底一滑,高空弹跳,伸手——衣服呢?裙子呢?小姐最爱的绫花长裙呢?
咣!是的,我摔倒了!我一边揉着碰痛的鼻子一边从地上爬起边骂:“哪个王八蛋,哪个王八蛋挡在我面前?好狗还不挡路呢——”
客人是从不进后院的,只有我们这些小丫头和伺候小厮们。我直觉认为是哪个新来的小厮不长眼。
好家伙,好高的小厮!子鱼我这两年没少吃也没少长,现在少说也有一米四五了,看人都不用抬头,可面前这人我抬头都看不清他的长相。只听椰子肉麻地唤一声:“哎呀史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完蛋,听椰子的语气这位绝对是大客户,得罪不起:“对不起,是奴婢没长眼冲撞了公子。”
心中嘲笑自己奴性坚强,顺口就成奴婢了。
史公子没开口说话,大概在打量质料很好的长裙。反倒是椰子,像极了讨人厌的孔雀,没见过男人似的在史公子身边忙着开屏。好像会开屏的孔雀是公孔雀,为吸引雌性注意才拼命开的吧?难不成又娇又媚公认媚功第一的椰子是变性人?这可是个大发现哪——不知这个情报价值几块大洋?吉祥茶楼的说书先生会不会喜欢我提供的情报?
脑袋里小心思飞快运转。考虑能为小金库的库存多增加几文钱。史公子开口了,声音倒是沉稳得很,又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你叫子鱼?”噗嗤一声笑,不用问,是椰子的嘲笑。“是。奴婢叫子鱼。”
“嗯。”随随便便打发人的回应,椰子大概不喜欢我当灯泡,连打击报复都直接放弃,娇滴滴骂着:“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下去!”因为恩客在旁,连斥骂声音都是娇甜的。
这点就不得不让人佩服。同样是红牌,我们家紫菜虽然温柔体贴可就是学不来她撒娇使媚的这一套,否则红橙楼哪轮到她称王称霸?,还是低头,毕恭毕敬:“请公子爷把我家姑娘的衣裙给奴婢。”
当我乐意看你们调情呐,那位史公子附在椰子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椰子笑得头上金步摇哗哗作响:“那奴家就回房等公子喽!”一个“喽”字被拿捏得又酸又妖,差点害我吐出刚吃的午饭。
一步三扭椰子扭着屁股走向前院。
“裙子是你家姑娘的?”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离我的耳边又近一步的样子。
“是。”我
垂下的视线刚刚好看到一双鞋。白色月绫缎鞋,四周有金线绣的花纹。根据我在红橙楼锻炼出来的眼力判断,这双鞋,价值为我十年的卖身银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天爷不公平,为何把我打入冻死骨一类,人家也想尝尝酒肉放到臭的滋味嘛!
“抬起头来,"命令的语气令磁性嗓音失色不少我乖乖抬头,视线还是不敢直视。
算算年龄,子鱼我今年没有十岁也有十二,在现代还算孩子,在古代已经是个半大少女了。身处青楼谨慎小心时刻不敢忘记,虽然有众家美貌娇存的花娘们在,我这颗小豆芽不会有人注意到,但谁知道呢,也许就有人饥不择食到生啃豆芽。
每天起床后需要打扫姑娘的房间,我都趁房中无人的时候在梳妆镜前生上一小会儿,次次备受打击。
身为一个女人。可以不美貌不娇媚不温柔不贤淑不可爱不清秀,长相平不是错,长得丑还冒出来吓人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其实呢,这张脸并没有多丑。你可以把它称为,平凡。塌鼻?没关系,世上人种千千万,总有一个是塌的。可媲美蜡笔小新的浓眉?不要紧,我拿个水果刀随便刮一刮。
一眯眯小眼?哎呀,谁知道明年的流行是否单眼皮女生?嘴形不够饱满?屁啦,我又不准备跟谁接吻!
对于我没有长成倾国倾城大美女这一点我是相当遗憾,但对于身在青楼的我,长相平凡甚至稍稍有点丑陋还是相当有利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楼里的客人有时候不挑嘴的,尤其在很多人宴会,酒醉之后会拉着随便看到的姑娘丫鬟们这个那个。要抗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抗拒得动。
所以喽,像我的外表会让他们一看到就倒胃口也不是没有好处。
像现在这种情况也很实用,我根本不必担心客人会对我产生兴趣进而失身。
“为什么不敢看我?”是我听错了吧,话里竟然多了一丝趣味。
靠!搞清楚——我不屑看你可不是不敢看!
心里想归想,嘴上可不敢照实说。无比清纯的,羞涩的,小家子气的:“奴婢不敢。”我正视他的眼。
好漂亮啊!我几乎以为看到的是阳光下的爱琴海,深邃,湛蓝,神秘。也仅限于眼前。别的地方我可不敢随便乱瞄,万一是个绝世大帅哥怎么办?
万一我对人家一见钟情怎办?
这破地方没有艳遇,我还想安安稳稳过几年直到成年呢!
大概我的眼中闪现着的是清纯清秀无辜般的神采吧,也可能本人长相不堪入目。爱琴海的眼睛闪了闪,沉声道:“下去吧。”
我晕——当是他家花园呢?还下去吧。瞧他讲话这般自在,铁定是在家吩咐下人的习惯性语言。只是大哥,这是俺家后院不是你家花园。我支吾的提醒:“奴婢还有衣服要晒……”
他反应过来自己也失笑道:“是我疏忽了。”转身就要走。我紧追两步:“那个公子——衣服……”
他停下,潇洒转身,扬扬手中裙子,明明沉稳磁性的声音却令我恨不得上去啃他两口解恨:“算作紫彩姑娘给在下的纪念物吧!”
切——鄙视你!
看起来一副有钱公子的模样,却小气到连件衣服都贪!我呆呆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哀怨出声:“绫花长裙…银子…”你眼里不过是件裙子,于我可是救命银子啊,抢了我的银子害我被骂,姓史的,我跟你梁子结大了!
土匪事件过后那颗丰满椰子同我家姑娘的梁子更深一层。原因无它,那位史公子与我家姑娘因裙结缘,由椰子的客人转变为姑娘的客人。卑微如子鱼我,还轮不到伺候姑娘与客人,每次有客人小可姐姐都会把我赶到后院乘凉,生怕我笨手笨脚在客人面前打破碗碟酒杯,触了尊贵客人的霉头。
于是虽然我是红娘,却再也没有见过史公子,只见叶子的眼神越来越怨毒。
不晓得她会否做小人扎针施法?
呃··想到此处,我打了个寒噤。我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应该不至于她费心神对付吧。我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史公子来过一段时间,好像后来又不来找姑娘了。而姑娘居然也没有特别伤心的样子。
只是在我小心翼翼问起的时候,一脸云淡风轻:“他图乐,我图财,如今乐趣已尽,钱财两清,该走就走,想留便留罢了。”她背过身去,却又是我所不能看懂的深深寂寥。
小可姐姐生拉硬拽的把我拽出房门。
我眨巴着小眼可怜巴巴地问:“姑娘喜欢史公子吗?”
原来怒气冲冲的小可姐姐突然扑嗤笑出声来,无奈点着我的额头:“俗话说,婊子无情——来这里的男人又有哪个真情?不过虚情假意各求所需罢了。更何况姑娘——早就没有心了。
我眨巴着眼,还是不明白,那般美丽如神仙的姑娘,那般温柔如神仙的姑娘,那般从容如神仙的姑娘,怎能把伤口藏得那样深那样深,不漏一点痕迹?
小可转身轻叹着:“你年纪还小所以不懂,再过几年,你也会明白的。”我心中嗤笑:我小?心理年龄都比姑娘要大个几岁!
她走下楼梯,若有若无地自言自语:“只盼你永远不明白才好。”
我心中一凛。
渐渐长大的我,能逃脱接客的命运?
如今我年纪还算小,又有姑娘庇护,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到老鸨越来越严重的打量,那分明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看能否卖出好价钱。以我现在的相貌肯定卖不出好的价格,几年后呢?女性特征越来越明显之后呢?身体长开眉宇宽阔之后,相貌普通没有才华的我,只能沦为最下等的姑娘,靠出卖身体为老鸨赚取银两。
愁啊愁。
愁就白了少年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得过且过的我这样安慰自己,至少姑娘还在这里,至少姑娘还能维护于我。这样想着,我对自己的未来便没有太多担心——其实心中明白,担心无用,现在的我,不可能有任何作为!
此时此刻,对21世纪不学无术的我,有无比的憎恨!你至少应该背几首唐诗宋词!你至少应该有优美的嗓音!你至少应该会跳舞哪怕是秧歌!
而我,什么都不会,除去一肚子的言情小说,胸无点墨。
言情小说里面落难的女主人公都会有英俊王子来救赎,但为什么每本小说都没有提到——灰姑娘有可能在王子到来之前因为精神崩溃而死呢?给我个期限吧,王子什么时候能够到来?没等我的王子来临,我的神仙很快就离开了。
紫彩,混迹青楼界多年的红人紫彩,只身离开了红橙楼。
她走得匆忙,当天一大早有人找到妈妈,在房间中片刻那人就接走了姑娘,妈妈脸色灰败如土,一连几月心情不爽。
倒霉的,自然还是我们这些小丫鬟。
很久之后才有传言:为紫彩姑娘赎身的人大有来头,妈妈连赎金都没敢开口要。
这是很久之后的传言。而当下红橙楼面临的问题便是:花魁大赛即将来临,最有资格参加也最有可能夺冠的紫彩姑娘,赎身出户了。
小可姐姐在姑娘走后不久吞金自尽。
本就阴郁的妈妈更是看我这个姑娘身边人不顺眼。
不久后的花魁大赛,红橙楼再次落选,而那位姑娘的死对头——彩菊,则再次当选。
我看到了她在台上颠倒众生的表演,也见识了众人口中的爽朗大方。只是那一刻,我想到的是,好怨呐!怨恨姑娘的无情——不为自己,为小可姐姐。
她跟在姑娘身边多年,与姑娘可谓情同姐妹。可就是情同姐妹的姐姐,居然抛下了妹妹一声不吭地离开。害得小可每天被妈妈责罚打骂,怪她没有好好注意姑娘的异动。
台上明艳大方的彩菊,背后又要有多少个辛酸故事?我晃晃脑袋,还是继续洗我的衣服吧!
寒风刺骨天,水盆中的水已然结冰,身边等我的,还有满满三大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