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

我站起来，只是呆愣着站了一会儿，就像是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从我的记忆里擦除，我微微抬头，瞳孔涣散，行尸走肉般地走出小巷，机械地拍了拍身上无形的灰尘，手上的血迹被她一点一点地搓掉，就像是搓掉我身上的罪孽。“再过几天，我就可以逃离了，没事没事。”我扯开一抹微笑，望着天空那般明媚的阳光。巷子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校园欺凌，被欺凌的对象是在陈玉之后的一个人微言轻的女生，那个女生拼命地反抗，随之遭来的是更加狠厉的殴打，巴掌声以及难以入耳的辱骂声，小巷里的嘈杂的尖叫声像是要揉入我沉默的人生。对了，我叫沈默，名如其人，我很沉默，我的人生更是如此，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沉默着，直到我人生的终结。我沉默着，一如陈玉遭受欺凌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我像老鼠一样躲在缝隙中，看着昔日最好的朋友忍受着毒打，我却没有任何伸出援手的打算，在同样的巷子里，陈玉激烈的反抗，换来的却是更大力的捶打，挣扎间，陈玉看到了偷窥的我，她哭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哭，她一直很坚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很好地处理，但这一次她哭了，一秒的对视让她泪流满面。施暴者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放过她，她再一次遭受到毒打。我躲在角落，我害怕，我害怕得浑身发抖，我不敢冲上去，我怕下一个被毒打的就是我，我更怕我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陈玉只看了我一眼，即使她开始痛苦地哀嚎，她也没有再看我一眼。陈玉其实心里明白的，我一直都知道她在被欺负但我从没帮过她“沈念”，陈玉昏迷前轻轻地呢喃了一声，可惜我没听到。我逃开了，是的，我跑了，我慌不择路地跑开，停在马路边大口喘气，街上人很多，我害怕他们，我害怕所有人，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强忍着恶心，我给小卖部老板付钱打电话，我报警了，我只是说看到一个受伤倒地不起的女孩子以及地址，说完立马挂断电话。天快黑了，世界好像被无形的恶意包裹，我止不住的发抖，一路跑回家，边跑还边安慰着自己说陈玉会没事的，没事的。回到那个冰冷的所谓的家，我没有放松自己，我只觉得悲哀。第二天我照常去学校，发现班上的女生在嬉笑着什么，我不在乎，但我听见了陈玉的字眼，我缩在角落的位置，连呼吸都变得更小声，想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或许是她们发现了一道卑劣的目光，女生们对我嗤笑一声，不再说话了。上课的时候班主任说陈玉昨天晚上突然出车祸，抢救无效。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是出车祸，为什么抢救无效。这一天我都是昏昏沉沉，没有任何生机，我不明白陈玉怎么就这样走了，为什么，我不是打了电话吗，为什么。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滚落到地上，响起了水花声，那个夜晚，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人，孤独再一次笼罩了我。回家的的小路很偏，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好像整个世界就是排我的，突然之间，我体验到了绝望的味道。那天我很晚回去，刚进门就被飞过来的拖鞋打偏了头，我的脸迅速肿起来了。“死丫头，这个家你不想回就别回，这么晚，去哪里鬼混了，看着你这个死样子就烦，赶紧去把碗刷了。”我妈一脸嫌弃地说，而我那个弟弟却是坐在沙发上，袖手旁观，对我的遭遇早已司空见惯，反倒是笑嘻嘻地看电视。我是单亲家庭，妈妈带着我改嫁，妈妈对我爸爸的恨全部转移到了我身上，在我弟弟出生之前，继父一生气就打她，然后她就发泄在我头上，我的亲爸也嫌我多余，从来没有看过我。自从有了弟弟之后，他们关系变好了，而我也彻底变成了他们泄愤的工具，生活不如意，揍我，工作没了，揍我，总之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什么地位，好像也没有什么权利，但是幸亏我的成绩很好，倒也没有让他们逼我退学打工。“好了好了，别生气，去陪儿子，我来教育孩子”继父听到客厅的声响，走过来安慰到，沈红笑着招呼儿子去了。“默默啊，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呀，可让爸爸担心了。”说着把手搭在沈念的肩膀上，“叔叔，我有爸爸。我推开继父的手，护着脸去卫生间了。我一直都知道她的继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妈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父偷看她洗澡，拿她的衣服，以前我还会和她说，但永远是不信任和辱骂，之后我再也没说过了，默默忍受着，我只是想好好考上大学，然后逃离这里。又是一次校园欺凌，我面无表情旁观着，三年时间的练习已经让我习以为常，我依旧旁观着，没有人撩开过我的衣服，长衣长裤下尽是淤青，手上也有明显的刀痕，稍微动一下就引发难以言喻的疼痛，但我已经没有感觉了。步子不紧不慢，我带着淡淡的微笑，疏离而礼貌地和遇上的每一个邻居打招呼。“诶，默默也好”“真懂事，要是我的孩子也这么懂事就好了。”散步的邻居之间相互夸赞着。“她爸妈真是好命，这么懂事的女儿，又有一个小儿子，儿女双全。”“是啊，我听说默默成绩也很好，从来都没有让她爸妈去过学校，还有······”听着这些赞美的话，我依旧是那样的微笑，平静的心里也并没有泛起什么涟漪，只是觉得外面的风吹得有些冷了，但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手上攥紧了那张纸。黑暗的客厅，桌上冰冷的饭菜，家里的人不在，今天刚好是星期五，爸妈带他们的儿子去水族馆了。可是他们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而且明天就要高考了，我沉默着坐在桌子边，逼着自己去吃已经冷掉的饭菜，我觉得总不能饿着走吧，吃了几口我就脸色发白，我感觉自己的胃和食管有了明显的烧灼感，恶心到卫生间呕吐。吐完回到桌前，看着桌上的菜，红油油的一片，他们的儿子最喜欢吃辣。无所谓了，反正已经不在乎了。我扯出一个及其讽刺的笑，“就差几天，就差几天高考，考完我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可惜晚了，一切都晚了。”我停顿了几分钟，接着把桌上的碗筷拿去清洗，擦好桌子，又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垃圾装好，穿好鞋下楼扔垃圾。没想到在路上碰到了邻居陈文，幸好是夜晚，他没看见我红了眼，本来想直接略过他直接走过去，但是陈文喊住了我，“你还在想陈玉吗？”怎么不想，我每天晚上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陈玉求助我的眼神，但是我却像一个懦夫一样逃跑了，留她一个人面对，我害怕她，我不敢睡觉，我是罪人。我没有回话，两人沉默着。陈文，陈玉还有其他几个都是一起在这个胡同里长大的，我是后来随我妈沈红改嫁过来的，但也玩在一起成了伙伴。到了高中，这里的学校校园欺凌很严重，尤其是对这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些穷苦家庭的孩子也不可能会把事情闹大，毕竟他们只有读书这条路。陈玉他们就是首先欺凌的对象，开始还有人帮，但是谁帮谁就倒霉，渐渐的就没有什么人出头了，只是旁观，甚至还有些人加入欺凌的队伍。陈文同样受到了欺凌，但是他成绩好，因此他的处境稍微好一点，只是被孤立而已，但是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特别是陈玉，人都没了，更可笑的是陈玉的父母收了几万的补偿就不再追究责任，真是为陈玉不值，但是自己不也这样吗？那些伙伴被欺凌的时候，我还是在旁观着，我和那些施暴者有什么区别。看着路灯的微弱的光，她对着陈文，神色淡漠却又带着愧疚地说：“到处是影子，没有光明，我只能躲在黑暗里独奏悲歌。”说完便低下头向黑暗深处走去，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步子，没有回头。陈文站在路灯下看着我的身影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扔完垃圾，我回到家里，洗澡换上了自己背着他们新买的白色的裙子，还是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我很喜欢，连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实。天台的风像冰一样刺进我的身体里，白裙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发着光，我跳动着，燃尽生命中最后一抹色彩。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微弱的月光和无尽的黑暗。晚风带着偏见，猛地将月亮推进云层中，空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陈玉你看，这样的夜空像不像我的人生，你消失了，带着我最后的光亮，从此我的世界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不过没关系了，这个世界不喜欢沈默，没关系，我也不喜欢这个世界，在这里没有给我的自由，那我就自己去找。”栏杆下是灯火通明的人间，跳下去，就能穿过人间去往天堂。我被风吹到冰凉，双脚还在晃啊晃，无声地抗衡着。“我是卑劣的旁观者，陈玉，对不起，我太懦弱卑劣了，没有救你，我拼命想活下去，但是我还是没有躲过生活，世界太小了，容不下我的自由，我想去找你了。” “快打120，有人跳楼，快点！”“怎么回事，上面的人是谁啊，要跳楼了。”“有人跳楼，有戏看了。”······几分钟后，消防员赶到现场，迅速疏散人群。陈文听到跳楼的字眼，突然觉得不对，跑出来看到我独坐在顶楼，双腿摆动着。陈文沉默地盯着我，我同时感受到了他强烈的视线，突然一股恐惧和愧疚迸发，充斥着她的整个身体。她想到了陈玉，当时陈玉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吧，我突然朝他咧开笑容，混着眼泪一起消失在黑夜。很快我就睁开了眼睛，耳朵充斥着人群幸灾乐祸的声音，我突然想到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小念，你在上面胡闹什么，还不下来，你弟弟还要你陪他呢，快点下来，别胡闹了。”“是啊，小念你别想不开啊，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听话，快下来。”继父面露担心，可我知道他们两个只是在作秀，不就是想不受邻里非议吗，无所谓了，随你们吧，还有，我有爸爸。没有给父母一个眼神，我累了，不想再去敷衍任何人。我打开了手上拿着的病例，胃癌晚期，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我擦掉大颗大颗的眼泪，对着夜空轻轻地念叨∶“我的报应还是来了啊”。我带着愧疚跌入人间，在人间绽放出无数朵鲜艳的玫瑰。而我手上紧攥的病例单染上鲜血，依稀能看见几个字——未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