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暖黄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床榻边男人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褚离渊垂眸望着夜儿,深邃的墨眸微微敛动,沉吟片刻,耐心思索着适合孩童听的温柔小故事。
他执掌天下半生,阅尽权谋杀伐、世间险恶,温柔的稚子童话于他而言极为陌生,细细斟酌一番,终是挑了一则最浅显、最能教孩子明辨安危的小故事。
他刻意放轻了素来低沉威严的声线,语调温润舒缓,褪去了帝王的凛冽戾气,一字一句,轻柔娓娓道来:“从前有个小姑娘,总穿着一身漂亮的花衣裳,邻里街坊都亲昵地叫她花棠。
她心地善良,格外孝顺,那日娘亲叮嘱她,带着亲手做的精致点心,去往山林外探望生病卧床的外婆……”
他不急不缓地将故事缓缓铺叙,讲起小姑娘贪玩偏离大路、误入山林险境,偶遇恶狼围困的危机,又娓娓道来英勇的猎户恰巧途经山林,拼死斩杀恶狼,破开狼腹救出受惊的花棠与年迈的外婆。
为杜绝后患,猎户寻来沉甸甸的石子,尽数填满狼的腹中。
恶狼苏醒之后,身躯被巨石压制,寸步难行,最终无力挣扎,殒命于山林之中。
末了,褚离渊温柔总结:“经此一劫,花棠牢牢记住了教训,往后行路从不敢擅自离开大路,也绝不轻易与陌生之人搭话,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小说里故事纯属虚构,切无当真!)
话音轻轻落下,褚离渊的讲述骤然停歇,简短的小故事就此落幕。
褚夜汐静静听完全程,小小的眉头微微轻蹙,乌黑的眼珠轻轻转动,心底泛起浓浓的熟悉之感。
这故事的情节、遭遇、警示,分明是那个小女孩遇险轶事一模一样,唯独故事里的名字和穿着不同。
她没有丝毫困意,半点睡意皆无,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水光潋滟,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前的暴君爹。
褚离渊敏锐察觉到她的动静,垂眸对上夜儿亮晶晶的眼眸,不见半分倦色,不由得轻声发问,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夜儿,怎么还不睡,是全无困意吗?”
褚夜汐摇了摇小脑袋,软糯的嗓音带着甜甜的撒娇意味,直直望着威严又温柔的暴君爹:“没有困意,爹爹,我想听你小时候的事,听完我就睡觉。”
她微微仰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眼眸盛满了殷切的期盼,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漫天星光,执拗又可爱地凝望着褚离渊。
望着夜儿这般满心期待、毫无杂质的模样,褚离渊深邃的黑眸骤然暗了几分。
他的幼时,没有啥童趣,没有温存,有的只是深宫争斗、步步为营,是冰冷算计、尔虞我诈,是孤身搏杀的灰暗过往,是连回想都满是凛冽寒凉的陈年旧痛。
那些阴翳残酷的过往,是他一生的伤疤,是绝不愿展露于人前的过往,更不想让天真纯粹的女儿窥见半分。
可对上夜儿眼底纯粹又热切的期盼,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那句拒绝的话,终究堵在了喉间,万般沉重。
他坐拥万里江山,杀伐果断,从无软肋,可唯独面对夜儿,万般铁血坚硬,尽数化为绕指柔。
他舍不得让她失落,舍不得辜负这一双盛满期盼的眼眸,心底百般权衡、万般沉吟。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纤长浓密的长睫缓缓垂落,严严实实地掩去眸底翻涌的沉郁与经年不散的阴霾。
那些尘封在岁月最深处、腐烂刺骨的灰暗旧时光,本是他这辈子绝不愿触碰的伤疤。
可望着夜儿纯粹期盼的眼眸,他终究压下所有隐忍,放缓了低沉沙哑的语调,语气朦胧悠远,似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我刚出生那几年,是我孤寂童年里唯一一点暖意。”
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空茫,“你皇祖父初得长子,心中欣喜万分,日日惦念,源源不断地往寝宫送来各式精巧小玩意、童趣话本与珍贵古玩。
那段时日,是我与你皇祖奶最安稳无忧的岁月。”
可这份温情,短暂得如同泡影。
褚离渊微微敛眸,指尖无意识轻扣着被褥,字字句句都裹着经年的寒凉:“自我四岁起,你皇祖父便渐渐不再踏入你皇祖奶的寝宫。
帝王情爱淡薄,新鲜感褪去之后,便是彻骨的冷落。
他日日流连宠妃宫殿,将曾经的偏爱悉数收回,久而久之,便彻底遗忘了深宫角落里的我们母子二人。”
深宫冷暖,最是现实。
帝王无心照拂,她们母子便成了宫里最透明的人。
“彼时宫里有位盛宠正浓的贵妃,恃宠而骄,忌惮我这嫡长子的身份,暗中刁难打压。
她暗中授意内务府,硬生生裁减半数供给,膳食粗茶淡饭,冬无暖炭、夏无凉冰,宫中用度、衣料杂物更是一再克扣。”
自幼便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无人庇护,只能步步谨慎、步步隐忍,在冰冷深宫中艰难求生。
“待到我年岁渐长,宫中已有六位皇子逐鹿,储位之争愈演愈烈。
我身为皇长子,生来便是众矢之的,是所有兄弟眼中最大的阻碍、最大的危机。
他们忌惮我的身份,忌惮我暗中积攒的势力,不惜联手结党,处处针对、步步构陷,数次暗中派人刺杀,一心要将我斩草除根。”
谈及过往凶险,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些数次濒临死地的绝境,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们步步紧逼、屡次加害,次次欲置我于死地。
可越是派人暗算刺杀,越是露出破绽漏洞。
我于刀光血影中步步为营,顺势反制,一点点蚕食、收割他们手中的势力,将他们结党营私、蓄意谋反的铁证一一收集,尽数呈到了你皇祖父面前。”
尘封的愧疚,终于被一桩桩确凿的罪证唤醒。
“也是那时,久忘我的父皇,才终于记起深宫之中,还有我这个被他冷落多年的长子。
看着我满身风霜、步步浴血,他心中生出无尽愧疚与悔意,终于正视我的存在,下旨将我册立为太子,选派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傅,悉心教导我治国理政之术。”
得来的荣光,从来不是偏爱,只是迟来的弥补与权衡。
褚离渊眸色彻底沉了下去,裹挟着无尽的漠然与冷厉:“十八岁那年,你皇祖父久病不治,骤然驾崩。
我临危受命,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
登基之初,朝野动荡、余孽未除,诸王旧部盘踞朝堂,作恶权臣祸乱朝纲,乱世余毒不除,江山永无宁日。
“我上位之后,毫不留情,逐一肃清其余皇子残留的党羽势力,拔除朝中根深蒂固的恶臣奸宦,铁腕肃正朝纲,以雷霆手段平定朝野乱象。”
他手段决绝、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姑息纵容,双手染满朝堂血色,平定了纷乱,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褚江山。
可世人从不论功,只记杀伐。
“久而久之,民间流言四起,人人只知我杀伐过重、手段狠戾,无人知晓我是为稳固江山、护万民安稳。
世人皆传我残酷无情、冷血漠然,是嗜杀成性的暴君。”
他缓缓抬眼,望向榻前静谧的烛火,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凉。
半生浴血、半生孤寂,世人诟病他暴戾冷血,却无人知,他的冷漠残酷,皆是深宫绝境里,一步步被逼出来的自保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