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终于到了学说话的年纪。
他仰着小脸,舌尖笨拙地绕着音节打转,奶声奶气地喊:“累……雷蛰……包——!”
声音软糯含糊,像含了半颗没化开的棉花糖。
我心头一软,忍不住笑出来:“好好好,抱!马上抱!”
话音未落,手已轻轻一托——他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捧起一小团刚蒸好的云朵。我把他稳稳搂进怀里,他立刻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眼睛弯成月牙:“好玩!累蛰!喜欢!”
短短三句,像耗尽了整个宇宙的词汇储备。
“噗嗤——!”
雷伊没忍住,在旁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像被风拨动的芦苇。
“姐姐!坏!”
小团子立刻反应过来,小身子在我怀里扭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扑腾得像条刚离水的银鳞小鱼。
“哈哈哈……”她笑得更凶,眼角沁出细碎的光,几乎要滴落下来。
“坏!”他气鼓鼓地控诉,小手却攥紧我的衣袖,仰起湿漉漉的脸——那眼神分明在说:快替我教训她!
我什么也没说,只俯身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掌心传来细软温热的触感。
可这安抚显然不够分量。他小嘴一瘪,哼了一声,倏地把脸扭向另一边,只留给我一个圆润微红的耳尖,和一截绷得笔直的小后背。
“哈哈,小狮子生气啦?”
爽朗的笑声先于人闯进屋来,带着阳光晒过松木的暖意——是雷震。
“大伯!姐姐,坏!”雷狮立刻告状,小手还在我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雷震蹲下身,故意拖长调子逗他:“那布伦达是喜欢哥哥多一点,还是姐姐多一点呀?”
小家伙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忽闪忽闪,像一只被问住的、刚睁眼的小猫——大脑仿佛卡在“喜欢”和“哥哥”之间,迟迟没能接上信号。
“大伯……”我无奈地望过去。
雷震却突然抬头望天,挠了挠后脑勺,语速飞快:“小蛰,今儿这太阳,可真亮啊……”
“大哥,今天的公文也很亮啊……”
父亲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他一只手搭在雷震肩上,指节微叩,眼神幽幽如深潭——那不是责备,是多年兄弟间心照不宣的“再闹,公文堆成小山”的温柔警告。
“雷……雷霆,啊哈哈……”
雷震缓缓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心虚、怀念与少年气的尴尬笑。
“带走。”父亲轻声道。
两名侍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虚扶住雷震臂弯——动作恭敬,力道却不容推拒。
“得罪了,雷皇陛下。”
“啊!!!小蛰!雷伊!救救我——!”
那声音由洪亮渐次变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被风扯远的纸鸢线;
他的身影缩成走廊尽头一个跳跃的小黑点,最终拐过廊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尚未散尽的笑声,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屋内一时安静。
雷狮慢慢转回小脸,睫毛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泪星,却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点点自己胸口,又点点我的胸口,再点点雷伊的方向,最后摊开小手,仰起脸,用刚学会的新词,一字一顿,认真又柔软地说:
“喜欢!”
窗外,二月的风正翻动新抽芽的梧桐叶,沙沙,沙沙。
像一句无人听见、却早已写进时光里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