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二）

大宝子这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真的不愿意去思考任何事，也不想再去看晴儿的朋友圈，但大宝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终于有一天，他看到晴儿在朋友圈里发布了一组照片，是他和老公，儿子一家三口拍的孕照，照片里的晴儿身穿一袭红色中式礼服，虽然胖了一些，但高高隆起的腹部显的孕味十足，晴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老公和儿子围绕在她的身边，特别是一张她和老公额头相抵的剪影照片，甜蜜感爆棚。大宝子看到这些照片竟然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一个被打了麻药的病人，任凭刀子在心口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也全然不知疼痛……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朋友圈里出现了晴儿顺利生产，母女平安的消息，又过了几个月，大宝子的二女儿“乐乐”出生了，照顾孩子和黄婷婷，让大宝子忙的不可开交，他暂时忘了很多事情，好在大宝子有照顾慧慧的经验，加上乐乐确实比慧慧小时候乖的多，吃饱了就睡，而且，乐乐的小模样长得和大宝子很像，这些都让大宝子觉得心情好了很多，貌似只有乐乐那“咿咿呀呀”的声音，能带给大宝子为数不多的快乐。

自从有了乐乐，大宝子觉得时间过的更快了，很快一年又过去了，这一年来，因为黄婷婷休产假，公司给她只发最低工资，等到产假结束，大宝子的父母找到大宝子，说自己现在身体不比十年前了，要是大宝子和黄婷婷都上班去了，自己看孩子真不行了，要不就请个保姆，白天帮忙看看孩子做做饭，大宝子一想，父母确实年纪大了，但请保姆每个月至少得四五千，黄婷婷上班一个月也才三千多块钱，还不够保姆费的，于是他就和黄婷婷商量，干脆辞职在家看孩子吧，黄婷婷听了大宝子的分析，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辞职，专职在家带孩子。可这样一来，全家的开销就压在大宝子一个人的身上，他顿感压力前所未有的大，加上黄婷婷总说大宝子挣钱少，大宝子看在她刚生完孩子的份上也不和她争吵，但是，心里那股消沉消极的情绪被无限量的放大，大到大宝子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他不知道怎么去调节自己的情绪，每天都活在烦躁，不安，焦虑，后悔，无助之中，他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当初那个错误的决定造成的，这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让外人甚至亲友父母面前，自己是个幸福无比的中年男人，而自己心里的感受却无人倾诉，他知道，即使说出来，带来的也是不理解甚至指责，他每天都在否定自己，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事都处理不了，很多次，大宝子都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想到父母，孩子，尤其是襁褓中的乐乐，他又必须坚持下去，这种或者难受，死又不能的感觉时刻煎熬着大宝子，让他每天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这段时间，大宝子发现晴儿很少发朋友圈了，自己对晴儿的现状知道的越来越少，两个人也有好几年没有过任何的联系了，大宝子只有在晴儿生日的当天，给她发去“生日快乐”四个字，如果晴儿的生日刚好赶在节假日，为了不给晴儿惹麻烦，大宝子都会提前发送生日祝福，但，从未错过一次，但晴儿并不是每年都会回复大宝子，即便回复，也只是“谢谢”，大宝子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得到晴儿的回复，而是想让晴儿知道，她的宝哥还活着……看不到晴儿的消息，大宝子就在网络上随意的浏览着，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一些车友自驾希望的帖子，大宝子瞬间就被西藏壮丽的风景吸引了，尤其是那些情侣，一起经历路上的各种问题，享受途中各地的美食，互相照顾，直至到达世界的最高峰——珠穆朗玛。大宝子近乎痴迷的在网上搜索各种自驾西藏的帖子，学习，记录，他多希望自己能和晴儿一起自驾去一次西藏，去一次珠穆朗玛，在无人的路上相互依偎，在无垠的蓝天下自由呼吸，但大宝子也知道，这完全是痴心妄想，所以，当他看到这些帖子里的照片，就幻想着里面的主人公就是自己和晴儿，他多少次在梦里梦到这样的情景，但一觉醒来，却只能继续面对现实……

大宝子对进藏的兴趣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业余时间，即便是在家，他也用手机浏览相关的资料，照片，视频，这让黄婷婷很不满，有一次，黄婷婷对大宝子喊：“回家就拿着破手机看，也不知道看孩子，不知道整天都看什么呢！”大宝子还沉浸在西藏的壮丽风景里，随口说道：“西藏，我一定要去一次，而且是开车自驾！”“我可不和你去啊，那破地方去干嘛啊，又那钱还不如出国旅游呢！”黄婷婷不屑的说，大宝子觉得实在没必要和黄婷婷争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就算就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一次！”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总是残酷的，大宝子的西藏梦做了一年又一年，但生活的压力让他根本不可能停下来，工作安排的满满的，除了法定节假日，根本没有一天空余时间，即便是节假日，大女儿慧慧要去课外班上课，大宝子得负责接送，有了小女儿乐乐，他怕父母平时带孩子太累，也怕黄婷婷总就在家待着会烦，会对自己发脾气，进而迁怒到两个孩子，每次周末，大宝子一早给慧慧做好早点，送她去课外班，回来给乐乐喂饭，然后开始准备午饭，因为慧慧说最喜欢吃爸爸做的饭，所以，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他总是亲力亲为。吃完午饭，他又要哄乐乐睡午觉，只有当乐乐睡着的时候，她才能闲下来想一想自己的事情，大宝子总想起当时的一句流行语：“要有轰轰烈烈的爱情，还要有说走就走的旅行”，每当想起这两句话，他总会苦笑，轰轰烈烈的爱情是不可能了，那后者呢？是不是也只能成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呢……这种日复一日的，理想与现实的碰撞，让大宝子渐渐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自己一样，所有自己做过的事都是自己不愿意去做的，而自己想要去做的，却没有一件可以做到，而且自己想做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对晴儿的思念，对自己的自责，对未来的绝望，让大宝子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然而在工作当中，他还要带上不羁的面具，游走于各种社交场合，在家庭中也得不到父母和黄婷婷的理解，大慢慢的宝子发现，自己害怕与人相处，害怕甚至厌恶参加所谓的应酬，每当身处人群之中，他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周围的人越多，越热闹，自己就感觉越孤独，厌世的情绪慢慢的压制了对父母女儿的责任感，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宝子躺在床上，唯一盼望的事就是第二天不再醒来……

就当大宝子的这种情绪达到了最高点的时候，他忽然得知，公司计划安排几个人陪同某领导自驾游，而目的地正是西藏！于是大宝子主动找到了公司老板，做了一份详细的西藏游攻略，并主动要求参加这次活动，谁知，虽然他做的攻略获得对方领导的一致认可，但公司以大宝子目前得工作太忙为由，把他排除在陪同人员之外，这让大宝子懊恼不已，他找到李德忠，明确的表示：“李总，不瞒您说，西藏是我日思夜想很多年的地方，但就是因为工作原因，一直没有成行，这次，您让我去我要去，不让我去我也要去！我知道，您也为难，如果你觉得不好对公司交代，我辞职！并且，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就当我自费了，您看怎么样？”李德忠先是一愣，然后盯着大宝子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脾气呢啊，好吧，你把工作安排好，不许关手机，有事随时联系”，大宝子没想到李总答应的这么痛快，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德忠，李德忠抬头看了一眼大宝子，笑着挥了挥手说：“还等什么呢？赶紧滚蛋吧”！“诶！谢谢李总”！大宝子给李德忠敬了个礼，转头就走。大宝子回到家，把要去西藏的消息告诉了黄婷婷，黄婷婷问：“要去多少天？”“大约二十天吧”，大宝子回答，“那么多天啊！”黄婷婷显然很不满，“你走这么天，家里的活儿都得我一个人干，我看你就是成心躲着我们！”大宝子第一已经习惯了黄婷婷这种不可理喻的想法，再有，他真不想再出发之前又和黄婷婷吵架，节外生枝，于是什么都没说，去哄乐乐睡觉了。

出发前的一天，大宝子在手机里编辑了一份遗嘱，把自己这些年的想法和痛苦写出来，但他对晴儿只字未提，他不想自己死了还给晴儿惹麻烦，只是说生活工作不如意，和任何人任何事没有任何关系……大宝子决定，等到了珠峰下，他就把这份遗嘱发布在朋友圈里，和朋友，父母，告别，虽然他不知道晴儿会不会看到，看到后会不会伤心，但大宝子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完成两个“轰轰烈烈”其中的一个，也不至到了另一个世界，自己会感觉这辈子一事无成。

当大宝子真正行驶在川藏线上，眼前的风景远比网上的照片美的多，高山峡谷，滚滚江水，清冽的空气，碧蓝的天空，蜿蜒的山路……终于，大宝子站在了珠穆朗玛峰的脚下，当他抬头注视着世界第一高峰，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都说西藏可以洗涤人的心灵，此时的大宝子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晴儿，我真的站在了珠峰脚下，可惜你不在身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和你再见一面……5200米的海拔让大宝子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他拿出手机，打开那条遗嘱，突然间，过往种种好像放电影一样出现在眼前：学生时代……参加工作……遇到黄婷婷……遇到晴儿……在地铁站和晴儿分别……英文字典……结婚……晴儿毕业……手拉手逛动物园……那一夜……再次分别……晴儿嫁人……慧慧出生……晴儿生子……红螺寺……二胎……大宝子觉得命运就像在戏弄自己一样，希望失望交替往复，天堂地狱无缝转换，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这样的事在等着自己……大宝子思考良久，他忽然觉得，自己远没到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再见到晴儿，甚至和她在一起，因为世事太难预料了，不管是悲是喜，是分是合，转变只在瞬息之间，还有父母，女儿……也许命运已经把自己抛弃，但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自己还是要坚持下去！他拿出手机，删除了那份遗嘱。

回到北京，大宝子主动去了北京安定医院，想要解决目前自己这种糟糕至极的状态，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大宝子被确诊为抑郁症伴有焦虑症，大宝子拿到诊断报告，苦笑了一声，他做梦也想不到，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居然会患上抑郁症，他突然想起晴儿母亲对自己的评价：“这小子心太重！”果然，预言成真……大宝子开始按时服药，第一个疗程结束后，大宝子觉得自己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可惜的是，家人，尤其是黄婷婷对自己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这让大宝子的病情经常反复，在公司，大宝子对此事守口如瓶，因为他知道，说出自己的病情，只会让同事以看一个怪人的眼光看自己，其他的再无用处。

时间又到了年底，天气变得很冷，一天晚上，大宝子是蜷缩在宿舍的被子里，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屏幕，突然，一条微信发了过来，竟然是晴儿的，这让大宝子惊喜不已，“宝哥，在吗？”“在”，大宝子几乎秒回，“你现在还在那里上班吗？”“嗯，原地没动”，晴儿又说道：“宝哥，我现在手头有一个房地产公司的业务，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去找你，请教一下。”“没问题，有时间”，大宝子几乎不敢相信，晴儿会想要来找自己，“你发个位置吧”晴儿说，大宝子把自己的位置发送给了晴儿，两个人约定好了时间，“明天见，宝哥”，“明天见”，两个人便结束了聊天。

大宝子躺在床上，心里无比的激动，同时有些忐忑，他不知道晴儿现在是一种什么状态，见面时，自己要说些什么，掐指一算，自己和晴儿整整十年没有见过面了，明天……好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