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seventy-two 注定

樊振东拍完广告就飞到了巴黎，没告诉高星梨。

到的那天，高星梨刚在机场送完厉知意，还没上楼就让人给塞了一份主持稿。

“今天是什么活动啊？”

“‘开启中法友好新甲子’交流活动，在索邦大学”

“所有的活动都是我们文化处上，这回去叫教育处出人。自从圣诞节开始，小活动小谢去，大活动我上，老陈的意思？”

“高处，马上要上台了，这活就您能上！陈公使点名的您，衣服在这儿！谢谢高处！”

高星梨争分夺秒的在副驾驶上背稿子，她再一次恨巴黎实在是太小了。要是在北京，这个时间点从部里去海淀的大学城，她可以过三遍稿子，哪里会弄得这么狼狈？

“陈司，高处，马上到了”司机的话语让高星梨恋恋不舍再看了一眼主持稿，抬头看着巴黎最繁华的拉丁区，索邦大学所在的街区是像波伏娃都爱来的地方。“索邦”一词的历史可追溯到欧洲中世纪的索邦神学院，后逐步发展为巴黎大学，它是世界最古老的大学之一，被誉为"欧洲大学之母"，在法国人民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高星梨上回来的时候应该还在读大学，别人提到索邦都会说索邦教楼内最为著名的大厅Grand Amphithéâtre，但是她一直记得墙壁渲染成清新的蓝绿色的图书馆，她总觉得那才在细节中体现着法式的浪漫。图书馆的书桌很像修道院的读经台，藏书按大类编配，珍贵书籍依然沿用传统，用锁链系在架子上，正好可以置于桌上阅读，别有一番味道。

“小高，我记得你在读研究生？是在Sorbonne？”后座的陈公使突然发问给跑神的高星梨吓得一激灵。她不知道领导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给她调到哪个领馆？马赛还是留尼旺？还是单纯只是问问？

“陈司，在巴黎政经。”高星梨回答得正常，以不变应万变。啊！她的胖狐狸参加什么微博之夜？他就该出现在这辆车上给她打工！这样的对话对于她家胖狐狸来说那可不是手拿把掐！

“哦，马克龙校友。的确，干我们这个工作的，要想上去，还是要学国关。年轻人是要多学习！”

高星梨连声称是，索性，索邦大学的哥特式建筑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睛里了。

高星梨对于她家胖狐狸的思念在她拿起话筒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没有聚焦地盯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好在随着她抬手，场下鸦雀无声。她第一次把主持词说得那么机械，反正她是不满意的，但是幸好，老陈那里过得去。高星梨讲完开场白走回后台的时候，她突然笑了。她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跟樊振东说话了。从落地巴黎开始，从圣诞到接下来的过年，她都要连轴转。与此同时，她已经接了经商处、教育处还有科技处送来的主持活动。从不好意思到原来到人家已经用习惯了换不了人。一句“只有您能干，上回也是您，主要是您形象好业务能力也好，两国影响最重要”生生把她还未说出口的拒绝打回了肚子里。

高星梨突然发现，她家胖狐狸很少跟她聊这种所谓的“众望所归”。人家真的顶不上属于存疑的状态，只是，此时此刻让你顶上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那每次他站在WTT的斗兽场里看着暗影中的上位者谈笑间就把他们的命换算成¥后面的数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当他拿着牌站在话筒后面，看着看台地下的看客，他又在想什么？高星梨大概，能猜到吧。赢了真好，赢了以后，边上都是好人。

边上和她一起主持的是索邦大学的学生，一个高高瘦瘦的法国小哥。他偷偷注视着这个和他刻板印象大相径庭的中国官员，高星梨的出现，好像也是本次文化交流的意义所在，文化壁垒的打破其实就是这样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但是，文化，或者说人，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共通的。就比如说哪怕他不知道高星梨是在笑“思念到极致的时候，哪怕是很不相干的东西，也会绕过很多个弯来联想到你”。但是他很敏锐地意识到，高星梨在想她很爱的人。

“你一定很爱他。”法国小哥说得笃定。高星梨蒙的抬头，发现棕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尽是真诚。

“你怎么知道？”看着讲话稿才念到一半，闲着也是闲着，高处开始社交。

“夜里，夜色温柔，繁星满天。墙角的池塘里流水汩汩。万籁俱寂。我想着你，心便柔软下来，心底涌起无限感激和柔情。你给我这种感觉”

“你像学文学的。”高星梨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

“是因为我在聊加缪？他很有名，我的意思是在法国！我的意思是，不一定要学文学。当然，你们中国人都会算命，我早就知道，所以我一点都不奇怪。”小哥的反应很臭屁，感觉像是被法国留子培训过，倒隐约有了当年摇头晃脑叫人家自己去打马龙的样子。

“不是算的。”高星梨的回答让等着看她大吃一惊的小伙子又露出了憨憨的震惊。

“刚才跑过去的卷发姑娘叫你别忘了上法国文学课。我喜欢她的靴子，应该是old Celine。她应该喜欢你，我猜得没错的话。”

“为什么？”

“我也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男孩子，从19岁到29岁。”

“后来呢？”

“我们该上台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互相交换过秘密，接下来的主持，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居然有了惊人的默契，高星梨忘词后小哥不动声色地接话让高星梨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陈司，老头看着面色如常倒是让她长舒一口气。活动结束，办公室的徐参陪着，高星梨跟着小哥在后面摸鱼。

在这些古老的建筑中上课，仿佛每天都在电影中度过。与现代混凝土建筑的直进直出相比，这里的学习环境更像是一场探险之旅。

“据说，法国人普遍不喜欢现代混凝土建筑风格，认为它过于冷硬，而更喜欢索邦大学这种充满历史韵味的建筑。”高星梨举着使馆的相机一边拍着领导，一边跟小哥八卦。

“你听谁说的？我和我边上不少朋友都喜欢包豪斯建筑，那个柏林墙纪念馆就是。你应该去过德国，我猜。”法国小哥一听法国人又被刻板印象，立马开始解释。他紧紧地盯着高星梨，深邃的眉眼突然让她想起看饼干都深情的樊振东。

“嘿，你又走神了！”法国小哥对自己的输出反馈非常的不满。

“抱歉。”

“比起道歉，我更想知道29岁以后的故事。”

好吧，好奇心才是年轻人的标配。高星梨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从衣领里扯出一条细细金链子，链子的尽头是樊先生求婚的蓝宝石戒指。

“如果我一贫如洗，他是我最后的行李。”小哥突然觉得很可惜，这个漂亮姐姐的爱人没有站在他的位置上。如果他在，他一定能看到她眼睛里的一片星河。

高星梨愿意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因为，她巴黎第七区木樨街20号的使馆门口收获了她最好的新年礼物——一只用黑色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胖狐狸。彼时胖狐狸靠着刷脸给自己在保安室混上了小板凳，正抱着自己的背包倚着28寸大箱子嗑着大爷的瓜子和大爷讨论着怎么在球桌上干翻老伙计的策略。胖狐狸聊得手舞足蹈，还是大爷凭着多年的专业素养，眼尖地瞄到了刚送完领导要去开车的高星梨。他扯着嗓子喊的“高处，东哥来了！”给小两口都吓了一跳。

高星梨李叔，您管他叫东哥，差辈儿了！

门卫没事儿，各论各的！

樊振东拖着箱子乖乖跟着高星梨去车上。巴黎的冬天真冷，冷得高星梨不住地加快脚步。樊振东本来还慢悠悠地踩她的影子玩儿，没成想影子越移越快弄得他开始有了胜负欲。

高星梨你干嘛呀！

樊振东你再走两步，我马上就能踩到111个了！

高星梨这都要卡数字？

樊振东走嘛走嘛，bb～～，老婆～～求求你啦！

还能怎么办？高星梨只能老实往前走，后面是行李箱和地面的摩擦混合着樊先生黏黏糊糊的数数。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在把樊先生重新养了一遍。高星梨上车开始整副驾，所有的衣服材料还有她的美拉德文件袋让她一股脑地扔到了后座，看得樊先生强迫症顿时发作，直接打开后排的门，开始给高处叠衣服。

高星梨你怎么来了？

樊振东新拿到的护照可不得用一下！哎呀，主要是吧，我想你了！

高星梨怎么过来的？

樊振东飞机啊！你是不是忙傻了？

高星梨我是问下了飞机以后。

樊振东地铁啊！挺方便的，感觉就没怎么变过，好像时间就在巴黎静止了一样。我这回可学聪明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内袋，没被偷！夸我吧！不过被偷了也没事，我就是来大使馆的，挺方便补一个。

高星梨樊局？

樊振东别别，小樊小樊。您这么突然客气可怪不好意思的。

高星梨领侨处不在这儿办公。

樊振东那只能麻烦文化处的领导收留我了，为人民服务嘛！我能干活好养活，我什么都能干能播的不能播的都行！

高星梨普通的可以，像你这种五行缺碳水，命里缺可乐的不行。养不起！

樊振东普通的是谁？

高星梨开玩笑！

樊振东三次！

高星梨讲点道理好吧？我明天要上班的！

樊振东四次，再说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