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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回忆

雪落蝉未鸣

小时候的许芝芝最大的梦想,是希望自己能钻进电视机里去。她要把自己的灵魂附着到那些电视剧女主角身上——她必然是只当女主角的,然后尽情地去享受男主角和男二号没来由的关注和偏爱,再也不从里面出来。

这种想法,在每个她爸妈刚吵完架,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的夜晚,越发强烈而明显。

她妈妈向红是一家酒店的老板,爸爸许昌建是一家医院的主任医生。而两人通过相亲认识,父母眼里的门当户对,在之后的柴米油盐的生活中有了漏洞。

后来遇上酒店占公地拆迁,她妈妈彻底的失业发展成为了家庭主妇。年轻时的许昌建没有和年少时的青梅在一起,而中年后的许昌建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的这个女人,于是把所有的怨气都发在了向红身上。

因此向红经常红着眼圈,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边抹眼泪。

“为什么不和他离婚?”许芝芝从房间里跑出来问妈妈。

“还不都是因为你!”向红瞪着她,咬牙切齿。

还不都是因为她,这是妈妈经常会挂在嘴边的话。

在重男轻女的奶奶家受了冷眼和委屈,妈妈会指着她的鼻子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和爸爸吵架打得鸡飞狗跳,妈妈会在收拾残局的间隙抬头冲她吼:“我早就想跟他离婚了,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的英语成绩不及格,妈妈被班主任叫到学校谈话训斥。回家的路上,妈妈会抽开她想要握住自己的手说:“我整天累死累活的受罪,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你却一点都不争气!”

似乎妈妈身上发生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通通都是因为她。

可是,八岁的许芝芝弄不明白原因。

为什么?

她真的有这么罪大恶极吗?

小时候的许芝芝听过一句名言,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在她眼里,说这句话的人简直就是在瞎扯淡。

生活是什么?

生活就是踏进家门就能听见的无休无止的谩骂与争吵,生活是班主任老师把她抄歪了字的生字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撕碎甩在地上,生活是班级里戴着小胸牌的中小队长马丽丽耀武扬威地拉起小团体不让同学们跟她玩,因为老师在班会课上说了她脑子笨。

老师说谁笨,谁就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十恶不赦的罪犯。

可是电视剧里才不是这样。

她们班那几个摇着辫子争强好胜的小女生,成天就只会拿老师的话当圣旨来吓唬人。像她们这样的家伙,在电视剧里,全部都只有恶毒女配角的命。

教室里,班主任正滔滔不绝地夸奖着前排那几个把背挺得笔直的班干部小女生,脸笑得几乎僵硬。许芝芝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在心里默数着秒针计算着放学时间。

她想飞奔回家里的电视机前,打开电视剧,仿佛这样她就可以把白天看到的那些可恶面孔一脚踢飞,翻身做主角。

后来,因为她的小升初成绩过于糟糕,加上妈妈不止一次在下班回来的时候摸了摸热得发烫的电视机并且发现了没被摆正位置的遥控器,妈妈一狠心,再也不去交网络费了。

现在想想那个没有电视的暑假简直要了她的命。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新大陆。

书店。

她开始学会别别扭扭地挪到青春小说专栏前面,看准名字嗖地抽出一本,然后把它夹进自己早就挑选好的大本初中辅导书里面,蹲到没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偷偷地一看就是一下午。小说看得多了,她开始在自己新买的粉红色笔记本上编故事。

《 冷酷大校草爱上平凡学生妹》,《翩翩公子搭救逃婚遇险的闺阁小姐》……女主角必须是普通的、善良的,像她一样没什么特点的,绝不能是小学时候她们班的小班长那样叽叽歪歪张牙舞爪的。

房门外是大人们的争吵声和茶杯打碎的声音,房门内,她把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五彩的信纸上,希望自己笔下的英雄能从信纸上伸出手来带她走。

然而她蒙着被子乞求了一宿,也只是听到了早上爸爸妈妈摔门上班的声音。空荡荡的房间里,寂静无声。

她的盖世英雄,只能活在她的心中。

初一开学后,许芝芝意识到编了一整个暑假的故事带给她的改变。她似乎写起记叙文来并不费力,甚至觉得老师讲的范文都有些幼稚。

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当班主任看到她的考试作文时,第一个反应是把她叫到了办公室,严肃地问:“说实话,是你自己写的吗?”

她点头。

班主任没再说什么,只是冷着脸把答题卡交还给她。她低头,看到作文那一栏上鲜红的数字“48”。50分满分的作文,她得了48分。

那天,她的作文被当作优秀范文在全年级印发了。

可班主任自始至终都没有夸奖她。

因为对差生的不信任。

初中生活跟小学生活其实也没什么明显的不一样。要说唯一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每天回家的谩骂声没有了,是的,许芝芝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也许是因为吵得不想吵了,又或许是妈妈说的那句爸爸有新欢了,但是结局总归是好的,至少不用听那刺耳的谩骂声了。

之后的许芝芝随爸爸搬到了新的生活环境,新的学校,还有一个新的妈妈李丹妮,没有像小说恶毒后妈那样的场景,这个妈妈似乎对自己还算不错。

新的学校里许芝芝依旧沉默寡言,守着糟糕的成绩在这个班级里扮演着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而之后她因为不爱说话的性格,开始逐渐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一次两次,到后来的每天,她尝试过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但是不管用。“怎么就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这是他们的惯用词,慢慢的,她也觉得麻木了

直到后面发生了那件事情,她才终于摆脱了之前的一切。只是没想到她又一次转学了,还是和妈妈生活到了一起,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跟这个妈妈相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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