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耽误不得,范闲又如天禄所料那般接了彻查春闱舞弊的活计,于是重新抄一遍榜单的任务就扔给了王启年。天禄提前知道了小道消息,“看开”的范无救没中,福楼备受关注的四人组里只有史阐立落榜,中了三个。
放榜过后天禄见到几人,是他们来范府拜访之际。成佳林受伤下不来床,所以事实上只来了三人。三个人进屋等范闲时瞧见个小少年,也没多在意。直到他们当着对方的面排练半天,到正经向范闲问好时却参差不齐的问候逗的范闲噗嗤笑出来。
“人家几位哥哥认认真真练了半天了,不能给点面子吗?你笑个6。”少年开口就怼,范闲竟然也不生气,顺手将人拉过来。
“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为你们免费提供春闱期间食宿的,福楼的东家。”
史阐立三人:!
还是侯季常反应最快,猛的一个大鞠躬。
“多谢小公子一饭……还有一住之恩!”
“有这个词吗?”天禄笑着看向范闲。
“行了吧你!意思意思得了。”范闲给了天禄一肘,转头看向三人,“你们今天来,有什么事儿吗?”
杨万里正要说话,被侯季常抢了先。
“小范大人监理春闱之职,我等当以门生之礼拜之!”三人齐刷刷九十度鞠躬。
“拜师投效。”范闲日有所思的看他们一眼,这一次是杨万里先开口。
“小范大人以雷霆之威,扫清春闱之弊,此等魄力,应受此礼。”
“我等四人心生敬仰,愿为大人效力。”侯季常自然的接过话头。
范闲抬手,正要回礼,忽然发现不对。
“四人?这不三个人吗?”
“成佳林守伤了,在楼里躺着呢。”天禄笑嘻嘻插了一句。
“啊,正是。成佳林看榜时被人挤伤,不能走动。他让我们代为转达对大人的敬仰之情。”史阐立赶忙应声。
“你们之中,有人高中,有人落榜。”天禄笑着开口,“我们希望高中者不骄,落榜者不馁。春闱只终归是起点,而绝非终点。也许有人更早起航,但我相信,你们终将到达相同的彼岸。”
“你们中榜的三人,虽然还有殿试定三甲,但你们如今已经算是官身。”范闲自然的接过话题,从怀里掏出三个信封,“座师之礼不能白受,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做官的道理。我想说的,全在上面。去吧。”
“史阐立,你留下。”天禄及时叫住正要走的人,目送其余二人离去。
把人留下了,范闲却走来走去不知如何开口了。最后天禄实在看不下史阐立坐立不安,率先开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呀?”
“接下来……这几日就打算离开京都,回家去了……”史阐立不安的捏了捏袖子。
“……你回不去了。”范闲终于还是开了口,瞧着史阐立一脸懵懂的样子,终究还是转过身去。
“……云驰,给他看看吧……”
“边境一场大火,史家镇全镇被烧。”天禄从衣袖里拿出一份文书,“当地府衙出了报灾文书,你要看看吗?”
史阐立显然还在状况之外,迷迷糊糊接过文书 看了两行,突然反应过来,猛然站起来。正在此时,王启年在外面叫了范闲一声,两人便往前厅去了。
“范哥哥说,史家镇的火,很可能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天禄忽然开口,“思来想去,还是同你说说好。”
“人祸……我们本本分分,得罪了谁!”史阐立有些声嘶力竭,“何至于……就要落得个全镇灭绝的下场啊!”
“你们没有得罪任何人。”天禄垂下眼眸,“只是……你们知道的,太多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范闲回来时,天禄不知去向,史阐立再后院台阶上坐着,呆呆的看着前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报灾文书。范闲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上前只是轻轻一拍,白衣少年就好像受惊一般跳起来。
“你家……云驰都跟你说了吧……”范闲小心的斟酌词汇,史阐立红着眼点头。
“云小公子说了……这火……不是天灾……”少年哽咽着,“他告诉我……这放火的人……即使不知是谁,也必定位高权重……”
范闲张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还能查吗……”史阐立盯着范闲,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史阐立,你知道吗?”天禄的声音忽然响起,范闲一回头,小少年正被范无救抱着,站在台阶上看他们 “你可以问问范哥哥,今天还有一桩命案送到他眼皮子底下。可就在刚刚,案子没了,报案的撤了。”
“没错。当今这世道,没有苦主愿意追查,很难有案子的。”范闲摇摇头。史阐立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大人!我想找真凶!”
“你会撤吗?”范闲严肃起来。
“我全家都没了……大人……我能撤去哪儿啊!!”史阐立喊的声嘶力竭。
“那就好办了。”天禄拍拍抱着她的人,示意他放自己下去,“你的案子,我们接了。”
“不仅如此,你的人,我们也要了。”范闲紧盯着少年补上一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麾下门客。这案子我不能保证一时半会给你结果,但我会一直一直查下去。”
“没错。史家镇的黎民百姓不能白死了,这世上也不能再有第二个史家镇。”天禄上前几步,站在范闲身边,“如果你愿意,这把火,我们终究会让它烧回它的主人头上。”
史阐立跪着,嘴唇颤抖着,最终低头叩首,几乎声嘶力竭的吼出最后一句。
“史阐立愿为大人效死!!”
生于微末者或许无声吧?天禄想。但却总有人前仆后继,愿意拼尽一切,只为在撞得头破血流那一刻让一抹殷红高高溅起,直到,很多很多人的眼瞳中,都映上那片血色,燃起那道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