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把情谊看得太重,那么多,你会被压垮的。”
年幼的贺还躲在妈妈的臂弯里,天真的以为那就是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不会的妈妈,我不怕。”
头顶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融进风里。
贺还却突然感受到细细密密的湿润,他抬头问着,“妈妈,你在哭吗?”过了很久,他以为妈妈已经不会再回答的时候,终于又传来声音,“没有,只是下雨了。”于是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妈妈下雨了。
他被妈妈的雨淋湿了,但他心甘情愿。
等他睡醒的时候,冬天已经过去了。
一个很平静的下午,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起来,贺还擦净了手上的水珠后没怎么注意开就滑向了接通。
是一个不那么出乎意料的,令人生厌的声音。
“哥哥。”
听到这句话的贺还有一股想要吐个天昏地暗的冲动。“这辈子只有贺之漾有叫我哥哥的资格,能懂吗?那些事还嫌不够恶心的?别玩了行吗?”
他想抽身。
贺易在电话那头面无表情的想着,但是,这怎么可以?“我其实没这么快想让你知道,哥,你明白吗,是你不该跟他们走的这么近。”我原本只是想让他们远远的看着,是你把情谊看得太重。
“以前让他们蛰伏的好好的,现在才来搞我,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太晚了吧,弟弟?”
听到弟弟这两个字,没来由的,贺易的呼吸突然变得格外沉。压着什么,却好像下一秒就要抑制不住。
“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再跟你或者你们有牵扯,这一次我不想找你麻烦,但不代表我会一直忍着,是人就听得懂。”说完这句话,贺还毫不犹豫把电话挂断。贺易现在是贺家的心头肉,他现在还不想去硬着头皮碰一碰。
遵守约定一般,剩下的日子,跟他的人生一样索然无味,无聊透顶。又好像是为了前后呼应,这座城市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突然开始变得陌生,某个瞬间,却又熟悉的过分。
回忆像潮水,漫过全身。
最近学业不太顺利啊。贺还这天走在回家路上,如实想着。事事不顺心,老天爷专门对着干。回去后不停的又开始修修改改,但最后的结果还是不尽人意。
他猛地合上电脑,不禁骂了一声。
他躺倒在身后的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想到以后。以后这个词,最是具有不确定性,回去跟贺易争家产争公司吗?他其实一开始对这方面就没有任何想法,被像赶鸭子那般推着走,到头来,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还没弄清楚。
走一半看一步。这是他想遍了所有可能最后得出的结果,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几声。想到《百年孤独》里的句子,“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唯有孤独永恒。”
人从一开始就被孤零零地、残忍地抛弃到这个孤独的世界。一个人。
却偏偏生来又渴。渴目光,渴应答,渴望某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在某一个寂静的夜里能准确无误地握住自己的手腕。这种渴不是选择,是骨头里的回响。来到这世上,总是要与他人产生羁绊的,哪怕纠缠一辈子也没关系。
那么他又该如何蜷缩回自己的归处?长出绚丽耀眼翅膀的蝴蝶,是否会想过回到那曾与世隔绝的窒息厚重的茧里去?
当这种渴被掐断的时候,人会疼的。不是你劝自己“别在意”就能消解的,它不走理智那条路,它绕过去,直接钻入更深的地方——背侧前扣带回,大脑里那个同时负责肉体疼痛的区域。被排斥的瞬间,你感受到的拒绝和被人迎面捅进一刀用的是同一条神经通路,所以胸口会缩,喉咙会紧,眼眶也跟着突然发烫。
好痛。好疼。好累。
他放任自己沉沉睡过去,哪怕永远再也无法醒来也没关系。但明天还是明天,他机械的起床,洗漱,吃早餐。他感觉自己变慢了,有时候会突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也会看着一个点发很久很久的呆。
他内心觉得这样挺好的,陷在自己的时序里,慢慢呼吸,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似的。但没来由的,他恍然发觉,自己和陈行他们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联系了,明明说好来找自己玩,四年了,一次都没有。
频繁的,他会想起之前的日子,久远的像上个世纪,他似乎就是被遗留的遗物。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花还没开,花苞沉甸甸的坠在枝头,雨珠打在上面,发出阵阵声响。
他才从学校里回来,雨水不慎打湿了发梢,像只猫似的甩了甩水珠,于是也就放任不管了。那些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流言蜚语满天飞,而且时不时还会有人故意找事,打了不知道多少架,躲避都来不及更别说什么靠近。
一个人,他也不在乎。
贺还从不解释什么,两人打架的原因也被传的各种各样,毫不意外的是,他永远是那个反面角色,所以他便也失去了去看看的兴致。
安安静静的下午,阳光正好,不知怎么,贺还一不小心用力竟划破了作业纸张,平整的页面上出现一个突兀狰狞的裂痕。贺还将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时候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入眼的是一个久违的名字,“周述。”贺还淡淡念出声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但不知为何,贺还心中却有一股隐秘的期待。他好像还没有孤身。
这次和以往不同,是视频通话。那头的周述只有一片黑暗,他皱了皱眉,“你现在在哪呢?怎么给我打视频?有事儿吗?”好像按到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贺还没有任何停顿回答道:“挺好的,你呢。”“你好我就好。”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贺还如此想着,“所以你现在给我打这一通电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耽误我的时间?”周述好像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说道,“贺还,我想你了。”
“这么肉麻干什么?没事我挂了。”稍微等了片刻,贺还便直接挂断了视频通话。其实他没有想到,对方这次居然没有如从前那样耍耍嘴皮子,反倒是直接顺了他的意,他想等对方开口的。
阳光透进来,但眼泪却早已在身体里深深干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