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在竹筒中震动, 仿佛躁动不安的精灵。圣月也聚精会神, 这是非常罕见的卦象, 连占卜者都被吸引了。
龙晧晨翻过竹筒, 撒落金钱, 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猩红色的液体漫过整张餐桌, 浸透那些白色的餐巾, 也染红了龙皓晨的手。
一瞬间龙皓晨的心脏近乎停跳, 那只盛满了他命运的竹筒里好像也盛着鲜血,命运揭晓的一幕, 腥风血雨。
他本能地后退, 拼命地甩着手要甩脱。
再一次龙晧晨看见了那地狱般的场面,剑刺入白裙女人的胸口,鲜血泉水那样涌出来,仿佛温热的、红色的、妩媚的蛇。
这些红色的蛇噬咬他的身体,钻进他的心里去。
圣月愣住了,龙皓晨嘴里吐出白沫,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脸上浮现异常狰狞的神色。普通人的颤抖和神色都绝不会像他那样,似乎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失去了控制,活蛇一样自己拼命的抽动着。那是癫痫发作的症状,这种病症在圣魔大陆被看作神对罪人的诅咒,这个男孩居然有这种隐疾。
“叫大夫!叫大夫!”圣月大声说。
枫秀连忙上前安稳住龙皓晨,谁也没有注意到藏在角落里的阿宝和冷筱兄弟脸上冷冷的笑容。
龙皓晨剧烈地抽动着,喘息着,翻着白眼,咬住了餐巾,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盯着圣月,仍旧紧握着竹筒。金钱在竹筒里啪啪作响。
这个时候他居然仍然用尽最后的力量在摇晃那个竹筒,好像任何事都不能阻挡他完成这次占卜。
龙皓晨猛地翻过竹筒,金钱落在餐桌上。
又是两枚老阴!而第三枚金钱滚下了桌面,圣月一愣之后急忙低头在桌肚里寻找那枚金钱。
掷出最后一爻后,龙皓晨终于失去控制地倒下,蜷缩得像个虾米一样瑟瑟发抖。圣月从桌下钻出来,一眼就看见紫色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她闯进圣月视线,像是烛光点燃了圣月的眼睛。
“采儿!你怎么会……?”圣月诧异地说
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女孩,一身黑色蕾丝花边的丝绸裙子,黑色的靴子,头发和紫宝石般的耀眼,头发里编织着黑色的丝绸发带,梳成漂亮的辫子。他的肤色也很白,却不像龙皓晨那样失血般的白,皮肤下透着胭脂般的红,像是浅浅饮酒之后,五官精致得如名匠刀下的雕塑,没有一丝瑕疵。
“我跟着您偷偷出来的,曾祖。”她扑向了地下抽搐的龙皓晨,把他抱在怀里,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任凭西泽尔吐出的白沫涂在她的衣襟上。
其余人失去了用武之地, 只能围绕着发病的西泽尔站着, 阿宝和冷筱眼睛里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嫌弃。这个场面太过尴尬, 圣月不由得想上去帮自己的曾孙女什么忙。
采儿忽然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圣月吃了一惊。那双带着泪水的眼睛,圣月第一次觉得如此清澈透亮, 带着悲戚美得会让人感到有些悲伤。但旋即,这份悲戚消失了, 圣月以为自己是在面对镜子。他有种错觉, 觉得会在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的影子。
男孩在她怀里似乎摇着头, 可他的摇头和抽搐混在一起, 分不开来。他瞪大眼睛, 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们, 像是怒视他们。
圣月忽的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枫秀在用餐前指引他看的那幅画, 画上神子的眼睛。第一次看这幅画的时候, 画面上一切的光似乎都围聚在圣母的身边, 她是悲哀的母亲和伟大的拯救者, 而神子全无神采, 只是个空空的躯壳。可再次回想, 圣月发现画家笔下的神子并非面无表情, 他的沉默木然中有种极其复杂而凌厉的表情, 配合他纠结的肌肉和扭曲的关节, 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皆在说明他虽然饮下毒酒却依然是神子。他的眼睛是漆黑的, 可是深深的看进去会觉得那里面有灼人的火焰, 似乎是颜料反光引起的错觉, 又似乎是他正在瞪视着看画的人。
一瞬间圣月觉得他看明白了这个名为龙皓晨的男孩的眼神, 就是这样的, 空洞、漆黑、凌厉。
那个孩子, 那双不可思议的黑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仇恨和孤独, 俯瞰世间。
忽然间危险的感觉像是蛇那样从他的心头游过, 留下阴冷的痕迹。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未来!
被餐桌遮挡, 最后一枚金钱嵌入了地砖的缝隙中, 垂直, 非阴非阳。这场占卜没有结果。圣月却在心底深处得到了这一场占卜的最终结果, 那枚如刀锋般插入地面的金钱, 无可辨析的未来, 命运之外的异数, 冷漠眼神背后咆哮的野兽。
“采儿,我们走吧。”圣月抱起了采儿,秘术发动,分身带着采儿瞬间回到了刺客圣殿。
“你为什么要在乎那个小子。”圣月摸了摸采儿的头。
采儿没有说话,就这么淡淡的看着圣月。
圣月猛地怔了一下,明明他比采儿高了许多,但此刻却仿佛被俯视了,“像,真像啊。”
多么相似的两双眼睛啊,带着不可思议的仇恨和孤独, 俯瞰世间。仿佛要将世间的所有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