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来的是三道身影,带着疾奔后的喘息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正是苏小蛮、林婉、柳如霜。
三人衣衫都有些凌乱,苏小蛮发簪歪斜,林婉素白的裙摆沾了泥点,柳如霜甚至手里还下意识握着一截出鞘三寸的剑锋。她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惧和焦虑,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房门口的穆龙阳。
“大师兄!”苏小蛮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刚才那天象……那云……”她语无伦次,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后怕。
林婉紧随其后,指尖已泛起诊断用的莹绿光芒,不由分说按在穆龙阳手腕上,声音发颤:“天威锁定……我刚才在药庐都感觉到了,方向就是这边……师兄你有没有受伤?内腑震荡?神识受创?”
柳如霜没说话,只是持剑挡在穆龙阳身侧,面色冰寒,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尚未完全散尽的、残留着威压波动的空气,仿佛在警惕着看不见的敌人。
穆龙阳看着眼前三张写满真切关怀的脸,感受着手腕上林婉指尖微凉的触感和微微的颤抖,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前八世,她们何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一次也没有。
每一次死亡前,看到的都是厌恶、愤怒、或被天道操控的冰冷杀意。
而现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穆龙阳”的疏离和疑惑。
“苏长老,林师姐,柳师姐。”他微微躬身,礼节周全,声音平淡,“不知三位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方才天色骤变,确有异常,但弟子安好,并无大碍。”
这公事公办、带着距离感的语气,让三人同时一愣。
苏小蛮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松了松,眼神有些茫然:“大师兄,你……我们……”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四周——虽然大部分杂役弟子都躲回了屋里,但仍有一些惊魂未定的目光透过门缝窗隙窥探着这边。
天道可能还在看着。
至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林婉和柳如霜也瞬间明白了。林婉收回诊脉的手,指尖的绿光悄然熄灭。柳如霜手腕一转,长剑无声归鞘,但身体依然保持着一种隐晦的护卫姿态。
“咳。”林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方才天生异象,威压骇人,方向似在杂役院这边。我与小蛮、如霜担心有外敌或异宝出世,恐伤及低阶弟子,特来查看。”她顿了顿,看向穆龙阳,“穆师弟既然无事,那便最好。可知异象因何而起?”
穆龙阳摇头,眉头微皱,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弟子不知。只觉天色骤暗,狂风大作,似有雷劫之威,却又无雷霆落下,着实古怪。”他看向天空,那里乌云已散尽,露出稀疏的星子,“如今异象已消,许是……天象偶变?”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刚才那天道威压,只要是个筑基以上的修士都能清晰感知到其中的不寻常。但他必须这么说,也只能这么说。
苏小蛮咬了咬嘴唇,看着穆龙阳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在演。在可能的天道注视下,演给所有人看,演给她们看。
她心里又酸又涩,却不得不配合。
“哼,谅你也不敢隐瞒什么。”苏小蛮扬起下巴,努力找回平时那种骄纵的语气,“既然没事,就好好待着,别乱跑惹事!”她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伐却有些仓促。
林婉深深地看了穆龙阳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歉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穆师弟,万事小心。”她敛衽一礼,也转身离去。
柳如霜没说话,只是对穆龙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按剑跟上。
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杂役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穆龙阳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刚才他疏离的态度,可能会伤到她们。但这是必须的。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天道的注视才刚退去。他不能再冒险了。
至少,在找到削弱叶辰气运的方法、获得更多“自由”之前,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整理好表情,迈步走出杂役院,向着清月峰的方向走去。
清月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峰顶积雪不化,是青云宗最清冷孤高之地。楚清月的洞府便位于峰顶的“揽月台”旁,是一座完全由寒玉筑成的殿宇,名为“静月宫”。
穆龙阳拾级而上,越往上,寒气越重。但他体内的灵力自行运转,抵御着寒意。走到静月宫外时,已是戌时三刻整。
宫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檐下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越的脆响。
穆龙阳整理衣冠,正要扬声通报,宫门却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更凛冽、也更精纯的寒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梅香。
“进来。”
楚清月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穆龙阳迈步而入。
静月宫内极其简洁,甚至可称空旷。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寒玉,四壁空空,只在最深处设有一座稍高的玉台,台上有一个蒲团。此刻,楚清月并未坐在蒲团上,而是背对着他,站在一扇巨大的、敞开的窗前,望着窗外云海翻涌、冷月孤悬的夜景。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长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背影清瘦挺直,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敛尽了锋芒,只余下历经岁月沉淀的孤寂与冰冷。
“弟子穆龙阳,拜见师尊。”穆龙阳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
楚清月没有回头。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寒风掠过窗棂的呜咽,和远处云海缓慢流动的微响。
穆龙阳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要训话,也不像是要交代任务。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时,楚清月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
月色从她身后的巨窗涌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了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影中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穆龙阳。
那目光极其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有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一种几乎要破冰而出的、灼热到让穆龙阳心惊的东西。
“方才的天象,”楚清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是何缘故?”
穆龙阳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不知。许是天象偶变?”
“天象偶变?”楚清月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无尽的讥诮与苍凉,“是啊,天象偶变。这‘天’,确实变得很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