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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陨与恒之歌

南宫让从卧房中走出来,“来人。”

一名南宫家的侍卫上前行礼。

“影教那些人,可是已经离开了?”

“禀告家主,恶蛇一行人在论试结束后就已离开,只是据城内眼线报,他们仍然逗留在凇水城中。”

“找到他们,与恶蛇说清楚,凇水成是我南宫家的地盘,城内,”南宫让顿了一下,道:“不准见血。”

“是。”

南宫让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若今日决赛这二人不是世家子弟该有多好,南宫氏立刻就可以招揽二人,只可惜......

明国世家不该独大。

第十二回 前夜

残月如钩,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白亦泽苍白而俊美的脸上。他独自坐在房中,先前教训那几个慕氏子弟的短暂快意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沉重。

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胀,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行冠礼时父亲白磊亲手为他系上的。如今,父亲身在何方?是生是死?那“叛国”的污名,像一条淬毒的鞭子,反复抽打着他敏感的心。

“唉……”一声长叹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窗边,望着淞水城沉睡的轮廓,世家府邸的灯火零星如鬼火。这就是他曾经熟悉并身处其中的世界,一夜之间,却已将他彻底排斥在外。他想起叔叔白山那封信上冠冕堂皇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师傅白锦战死的消息更是在这烙痕上撒了一把盐,痛得尖锐而具体。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偷偷给他塞糖糕的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报仇……”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动,带来的却不是热血,而是彻骨的寒意。慕睿泽,天下第十,杀字境的大宗师;李木,即便是伪境,也是令人仰望的天字八等……而自己呢?乙字境巅峰,原本触手可及的甲字境,却因刚刚对着一帮慕氏子弟大打出手,加之心境崩塌而溃散,如今只是勉强维持在乙字境的门槛上,前路仿佛被浓雾封锁,生机渺茫。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就像幼时试图握住一捧流水,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这种无力感啃噬着他的骄傲,他引以为傲的家世、天赋,在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窗外传来杨晋敬、余惊尘和岳疏桐隐约的谈笑声,他们似乎刚喝完酒,正各自回房。那笑声像来自另一个遥远而温暖的世界。白亦泽蜷缩了一下手指,他没有点灯,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黑暗中。

也好,他这般狼狈的模样,还是莫要让他们看见。更何况……他如今是罪人之子,与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不愿将这负累分担给朋友,更怕从他们眼中看到怜悯、质疑,甚至疏离。

这一夜,白亦泽试图运转家传心法,但气息在经脉中滞涩难行,每每行至关键窍穴,便因心神激荡而骤然溃散。脑海中反复闪现家族庭院、父亲严厉却暗藏关怀的眼神、师傅督导练功的场景,随即又被想象中的血腥厮杀和“叛国”二字无情覆盖。内息一次次冲撞,又一次次无功而返,反而耗损着他本已不稳的根基。待到东方既白,他不仅毫无寸进,修为反而又跌落少许,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

清晨,杨晋敬大大咧咧地来敲门:“白兄,收拾好了没?该出发了!”门开,他看到白亦泽的模样,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白兄,你……”他眉头一拧,不由分说便伸手去抓白亦泽的手腕,想探探他的脉息。指尖刚搭上,白亦泽便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回。那动作快得近乎失礼,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惊惶。

杨晋敬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担忧。他虽然性格外向跳脱,但绝非迟钝之人,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触,他已清晰感觉到白亦泽体内内息的紊乱与虚弱。

“你内力怎么回事?”他沉声问,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

白亦泽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平静,“只是昨夜练功有些岔了气,不妨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歉。”

杨晋敬盯着他看了片刻,显然不信,但见白亦泽一副拒绝交流、自我封闭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白亦泽的肩膀,最终只嘟囔了一句:“没事就好,一会儿路上别勉强。”一旁的岳疏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低气压,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白亦泽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但最终只是化为一缕无声的叹息,将疑问压回了心底。

白亦泽如行尸走肉般收拾行装,说不清是迷茫多些,还是愤怒多谢。

但他知道他其实在害怕。

一行人沉默地登上马车。白亦泽坐在车厢角落,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内心却在激烈地天人交战。回岳州?回去做什么?自投罗网吗?以他现在的实力,连家族的大门都进不去。可不回去……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跟着朋友们去洛国,参加那看似风雅、实则与他已无瓜葛的论试?“乱臣贼子之子”……这五个字像枷锁,牢牢铐住了他。他不能连累杨晋敬他们,他们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能被他拖入这浑水。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眼神里掠过一丝痛苦。

等抵达城外驿站时,他会提出分别。马车留给他们代步,那两匹珍贵的马他必须带走,那是家族留给他的最后念想,或许也是未来逃亡或复仇的脚力。他甚至在心中盘算着,用身上剩余的钱财,在驿站为杨晋敬他们再购置两匹可靠的马匹,不能让他们因自己的离开而为难。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另一队人马也从城内出来,正是也要前往洛国参加下一次论试的孙渡、钱延、杜逸馨、花思漪,还有镜湖沈氏的沈云和沈梦谦。

杜逸馨是个活泼性子,远远看到白家的马车标志,策马靠近,张口便想打招呼或许询问些什么:“白……”

然而她刚吐出一个字,旁边一袭红衣、气质冷冽的花思漪便猛地一拉她的缰绳,对她微微摇了摇头。杜逸馨愣了一下,看了看白家马车,又看了看花思漪严肃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讪讪地闭了嘴,只是好奇的目光仍在车厢上打转。

孙渡和钱延骑在最前面,他们与白亦泽本就不算熟稔,此刻更是默契地保持了距离,只是颔首致意,并未多言。钱延正笑着对孙渡说:“孙兄此番破境,可谓一鸣惊人。下一步,是否要去角逐那武榜前十,扬名天下?”

孙渡闻言,只是苦笑一声,抚摸着腰间的“青梅”剑柄,摇头道:“钱兄莫要取笑。绝字境不过是初窥宗师门径,距那榜上豪雄犹如云泥之别,此时便做此想,岂非痴人说梦?”他语气沉稳,并无骄矜之色。

白亦泽默默听着车外的对话,“宗师门径”、“武榜前十”这些词像针一样刺着他。他曾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如今却……

也对,哪怕家族未曾变故,在孙渡钱延面前,他也算不得什么天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沈氏兄妹吸引,尤其是那位沈梦谦。即便心沉如渊,在看到沈梦谦的瞬间,白亦泽那双桃花眼仍是微微亮了一下,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沈梦谦仿佛聚集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清冷脱俗,令人见之忘俗。然而这份惊艳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就被汹涌而来的自卑和绝望淹没。

“如此人物……日后怕是连远远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心如刀绞,愈发坚定了离开的决心。白亦泽甚至已经勾勒出对方得知他“身份”后,那可能出现的鄙夷或怜悯的眼神,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众人各怀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气氛微妙而压抑,总算抵达了官道旁的驿站。

马车停稳。白亦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自己的决定说出,目光却猛地被驿站内的情况吸引。

驿站大堂内颇为冷清,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四个极其扎眼的人。其中三人身着统一的夜行黑衣,虽然此刻并未蒙面,但面色冷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他们的兵刃——一把弯刀,一对短戟,一柄链子锤——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放在油腻的桌面上,闪烁着寒光。而背对着门口方向,单独坐着一人,身着褐色长袍,袍角上用金线绣着一条栩栩如生、盘绕吐信的怪蛇。那人身形未见得多魁梧,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又似毒蛇般阴冷的感觉。

几乎就在白亦泽注意到他们的同时,走在最前面的孙渡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脸上的闲谈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形微侧,右手已然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青梅剑”的剑柄,周身气息变得沉凝如水,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那背坐的褐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