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熔金的烙铁砸在祭坛上。风卷着滚烫的沙砾抽打狼髀骨垒成的塔基,焚尸焰在郎木尔涂满熊脂的胸膛跳跃,油脂滋啦爆响,混着骨头炸裂的噼啪声,仿佛沙漠深处饿狼啃咬枯骨。萨满腰间的人胫骨铃“叮…叮…”荡着,每一声都让跪拜的部众喉头干得像塞了火炭。
随着大祭司吹响胡人特制的骨笛,郎木尔的尸体彻底被火烧干,统治了狼蛇主地近二十年的大首领,死了。
第一回 葬礼
朔风卷着纸灰在狼首祭坛盘旋,三百级黑岩石阶下伏跪的牧民羊皮袄窸窣作响,宛如给山体披上灰褐苔衣。萨满摇动狼踝骨串铃的碎声里,朗格夫跪在右首石阶,古铜色脖颈青筋随铃声突跳。他膝下三粒风化石砾被碾成齑粉,石粉从指缝雪般泻落——再有三十个日落,这祭坛中央本该立着他熏狼尾草继位的烟火。
"叔父的袍角..."朗格夫喉音压得如地底闷雷,"沾了草灰。"
祭坛中央的朗木新正将掌心按上骨灰陶罐。羊皮袍下摆被青焰狼尾草冷火映得忽明忽暗,那火是西胡葬仪独有的妖异,吞得尽血肉却燎不焦半根草茎。他枯瘦食指在罐体裂纹上摩挲,裂纹里渗着亡兄最后的热气。
郎木新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却又紧紧的抑制住心中的喜悦。莫非真的有神仙在帮自己吗?在朗木尔的儿子还有一个月就要成人的节点上,他却死了……可这喜悦中又夹杂着一丝不清不楚的东西,是亲情吗……他不知道。
这样一来,狼蛇主地的大首领便还是他郎木新。
只是,有些兄弟两人一起谋划的事情,却只能由他一人继续……
“老狼已去!”大祭司喊道:“新狼自当继位!”
“狼蛇的牙被风沙蛀空喽!” 东侧观礼席爆出炸雷般的嗤笑。镶金犬齿在熊皮大氅的毛领间闪动,那铁塔似的巨汉一脚踹翻陶瓮,浑浊的马奶酒渗进沙地。“老狼一死,便是狼崽子也要来争一争这大首领的宝座吗?”
是大熊主地的使者。
朗格夫牙关咬得腮肉绷紧,金刀柄缀的红璎珞被汗浸成暗红。
郎木新瞥了他一眼,看着侄子不成器的样子,心里更舒畅了些。
随着葬礼的进行,又有一人身披重甲上了祭台。是狼蛇军的统领,秃鲁花。
“新头狼,我带了三千狼蛇精骑前来为你助威”秃鲁花语罢向后一指。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三千黑甲精骑已经停在葬礼营地的大门前。
秃鲁花斧柄金狼浮雕的獠牙蹭过祭祀大台,刮下缕灰:
"哪个野狗敢凑近——"
面盔转向大熊主地的使者,吼声震得经幡乱抖,
"老子剁了爪子给您当脚垫!"
朗格夫腾地站起来:"你带三千骑兵来我父王葬礼,是来吊丧还是……"
话没说完就被秃鲁花铁臂格开。重甲撞得他踉跄半步,靴跟碾碎狼俑左耳:"放屁!"斧头金狼牙咔嚓咬住飞溅的陶片,"是怕野狗惊了自家人!"
最后仨字从牙缝挤出来,热气喷在郎木新冻青的耳垂上。
郎木新只是微笑,心中却不断盘算着,现今兄长已死,只怕没人能再制住这个狼蛇大统领。
"大统领有心了..."郎木新枯手指点着远处狼骑掀起的沙雾,"就是马粪烟太冲,仔细熏着孩子。"
雾里隐约可见半大小子骑在狼背上——那是秃鲁花刚满十四的独子。
秃鲁花面盔猛转,杀字境的气场瞬间爆发。
郎木新强撑着,缓和了语气,转而悲痛的说:“统领大人也不必太过伤心,我必然继承兄长之遗志,让狼蛇,走得更远。”
说罢,又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朗格夫,继续道,“这孩子也着实命苦,虽则胸有大志,乃我胡人之新星,可毕竟尚未成年,还请大统领多照看些。”
“这是自然。”秃鲁花目光一凝,看着郎木新即将被压垮,收回了外放的真气,道:“大首领待我不薄,将我从一介骑长提升至如今的大统领,一人之下,此等大恩,当报不疑。”
郎木新心下一沉,他还将郎木尔称作大首领。
几阵北风吹过,将大台之上仅剩的两丝暖意也全都卷走。
热风卷着火屑扑上三方人马的袍角。
朗格夫手背青筋如沙丘蠕动的蝮蛇,金刀在鞘中发出渴血震颤;
秃鲁花刀鞘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绿松石狼眼泛起血光;
郎木新蜷缩的脊背下,铜符边缘在沙粒间割出新月形的暗影。
晚间,郎木新坐在自己帐内,对一名下属吩咐道:“去将三主地的使者请来,人家不远万里前来吊丧,我们自当该表示感谢。”
“宣,大熊使者入帐——”
帐帘突然被熊爪钩挑开半尺。
混着冰碴的狂风灌入,吹得大熊使者腰间的二十七颗熊臼齿哗啦乱响。他熊皮靴碾过门槛时,靴底冻硬的狼粪屑簌簌剥落,在羊毛毡上印出个模糊的爪印。
郎木新微微一笑,看着面前的大熊使者。
郎木新就静静的看着他,也不作声。不一会儿,对面的大熊使者先坐不住了,开口道:“我大熊主地并无意与伟大的狼蛇争锋,只求获得更多的土地,用来养活族人。若你,哦不,若郎木新大人愿意划出狼蛇西部的土地,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大熊主地的士兵也将永远追随您。”
朗木新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头。
那使者见郎木新并未开口拒绝,顿时觉得有希望,可看他伸出的一根手指,脸色却又骤然阴沉了下来。
郎木新,你是在戏耍本使吗?一百里,便是天鹿主地,怕都不屑一顾,真当我大熊骑兵都是吃素的吗?
郎木新轻笑一声,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他,看着脸沉的像是要滴出水来的使者,郎木新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狼蛇西,一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