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外人眼里温良避世的皇兄反了,弑父夺位。
直到他坐上帝王宝座时我才知道,他并非天家血脉,而是惠贵人当年与假太监私通诞下的野种。
登位后他放火烧宫,将惠贵人与那假太监双双烧死在连云台。
这些密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在我们一同长大的宫殿里,他钳住我的双手,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处,用及其暧昧的语气说出来的。
只为了告诉我,我们并非亲兄妹。
父皇这一生子女众多,皇子皇女不计其数,多得他连偏心都偏不过来,在我记忆中,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的母妃是一位人淡如菊的女子,偏居一隅,不争不抢,哦不对,会抢我的糖吃。
还时常背地里骂父皇,但我都听不懂,什么种马,烂黄瓜,渣男……
八岁那年她当着我的面走进了一扇发着光的门,从此再也没回来。
她说:“阿姝,我要回家啦哈哈哈哈哈!拜拜!”
直到那扇门消失不见,我揉了揉眼睛,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刚刚还在掰我手指头抢我糖的母妃撇下我走了。
最终那颗糖掉到了地上,谁也没吃。
皇后也没时间深究母妃的下落,只是对外宣称染疾过世,把我送到了惠贵人宫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李长昇,跟普通小孩没啥区别,无非就是年长我两岁,个子比我高一些。
李长昇跟母妃很像,看似温柔可亲,实则最爱抢我的东西。
只要惠贵人不在,他连我碗里的肉都抢……
但偏生我是个被抢习惯了的,一不哭闹,二不告状,甚至无视了他的存在,我也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所以断不会跟他过不去。
我这皇兄是个会装的,人前温和有礼,翩翩小君子,但谁惹了他,明面上他哭唧唧,背地里拉着我一起去悄悄使坏。
兰妃的头发是他烧的,十七公主是他推下水的,他还给九皇子的马下了药,间接性导致了九皇子的残疾……诸如此类的事比比皆是。
但这些旁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他愿意让我知道也是拿我当替罪羊,将来东窗事发,便一脚把我踹出去顶罪,一切与他无关。
当所有人都在夸他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温良恭俭让的时候,我在心里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将来谁会这么倒霉嫁给他。
我还是在惠贵人的韵芳殿磕磕绊绊的长大了,就像是李长昇的小尾巴,狗腿子。有他的地方,身后就会站着一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我。
我总想着,以后寻个好夫婿,嫁得远远的,就再也不用做他的小跟班了。
一次侯府设宴,我跟着李长昇前去赴宴,遇见了翻墙回家的侯府庶子魏辞。
那时我逃避宴会跑到一处假山上躺着,忽然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惨叫。
“哎哟!”
我连忙坐起来四下观望,终于看见了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的魏辞。
他见我在看着他,尴尬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强撑着摔伤的腿,故作潇洒的走了。
后来一次赏花宴,他不知从哪窜出来,红着脸递给我一朵芍药。
那一瞬间我是欣喜的,这是及笄以来第一个对我表达好感的男子,虽然我们的初相见并不浪漫。
我正欲接过时,李长昇忽然跑过来打掉了那朵芍药,挡在我前面,一言不发的盯着魏辞。
我连忙去拉他的袖子,轻声唤他:“皇兄?”
李长昇忽的粲然一笑,转头对着徐徐赶来的侯府夫人道:“还请夫人管好府上公子,莫要吓到了公主才是。”
说罢他旁若无人的拉着我的手离开了侯府。
李长昇生气了就是这样,面上挂着笑,实则心里恨死了,指不定在想什么法子罚我呢。
我也不与他言语,两个人沉默的坐着。
不过片刻,他朝我这边凑了过来,我不明所以吓得连忙后退,当我的脑袋即将要跟马车车壁来个亲密接触时,李长昇的手伸过来挡在了中间,我的后脑勺稳稳落在了他掌心之中。
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数睫毛,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忽然有点暧昧,但这放在兄妹身上也太奇怪了。
我立马扭头正想从一旁溜出去时他另外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挡住了我的出逃之路,但他只是挑开了一旁的车帘,对我说:“要不要吃糖酪樱桃?下面有卖。”
我尴尬的点了点头,这一路都没敢再看他。
李长昇买了糖酪樱桃,但没有直接给我吃,而是让我回答他的一个个问题,答得他满意了才赏一颗,不满意就丢给他养的那只大黑狗。
夕阳打在红墙金瓦上,也像穿了层糖衣般晶莹漂亮。
我们坐在殿前的台阶上,他问我:“你有心悦之人吗?”
我非常肯定的对着他摇了摇头,对于这个答案他显然不满意,垮着个脸丢掉了手中的糖酪樱桃。
我不解,所以我疑惑发问:“皇兄,我一个养在深宫内院鲜少出宫的公主,我去哪有心悦之人?”
他不理我,继续发问:“你想嫁人吗?”
这个问题我也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他没将吃的给我,而是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想嫁给什么样的男子?”
我双手撑着下巴想了想,想不出来。
但是为了一口吃的,我能说漂亮话哄他开心。
“当然是皇兄这样的男子啦,体贴入微,温文尔雅,最重要的是长得还俊!”
说着我就笑得跟朵花似的,他这才满意的给我塞了一颗糖酪樱桃。
后来父皇说要为我赐婚时,我不假思索的就选了魏辞。
李长昇径直的冲进我的闺房,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骂。
“李静姝!你就选了这么个驸马?魏辞有什么好的,整日招猫逗狗无所事事,纨绔一个!”
“你若不想嫁大可以告诉我,我替你去父皇面前驳一驳。”
其实与我而言在哪都一样,嫁谁都一样,魏辞起码见过,模样还算赏心悦目。
“皇兄,我愿意的。”
我把他气得哑口无言,甩袖离去。
大喜之日,我在满头珠翠间别了一朵芍药,欢欢喜喜的嫁给了魏辞。
新婚之夜,他小心翼翼的取下那朵芍药,满眼欣喜的对我说:“魏辞此生绝不负公主。”
魏辞向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婚后他常带我翻墙出去逛夜市,带我打马御长街,带我去黄觉寺偷桃子……
因此没少被侯府夫人训斥:“我还想着这成了家就该收敛一些,没想到你二人竟是如此的般配,一同胡闹!”
虽然魏辞文不成武不就,也实在算不上是一个靠谱的人,但待我却是好。
婚后一年,他拉着我去了城外的一处庄子,推开门,是满园的芍药,他说,只要他还在,芍药就会年年有。
这一年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但我也会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就像母妃,匆忙的走了,她拿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唯独把我留在了这。
有时午夜梦魇惊醒,都会惊出一声冷汗来,这时魏辞总会揉着惺忪的睡眼,把我搂过去,哼着童谣哄我入睡。
我原以为能就这样平淡无忧的过完一生,直到第二年年底,兵刃操戈的声音翻过侯府高高的院墙,传入我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