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的赛道之外

季杨杨摘下头盔，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晨光斜斜地洒在赛道旁的冷杉林里，卡丁车的引擎轰鸣声还在耳畔回荡。他弯腰检查赛车的轮胎，金属轮毂传来的余温透过手套渗入手心。

“Hey, Chinese kid!” 粗犷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季杨杨直起身子，看见个络腮胡大叔晃着扳手走过来，胸前印着褪色的“Schumacher”字样，“你的刹车点晚了半秒。”大叔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出微小的距离，浓重的德语口音让英语变得磕磕绊绊。

季杨杨愣了愣，用生疏的英语回应：“I... I thought it was fast enough.” 他比划着转向的动作，“像这样切入弯道。”

大叔突然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他拽着季杨杨走到赛道边的电子屏前，按下暂停键。画面里，季杨杨的卡丁车在1号弯猛地漂移，扬起大片碎石。“太野了！”大叔拍着他的肩膀，“这里不是拉力赛！看这个——”他调出另一段录像，金发车手精准地沿着内弯线滑行，轮胎几乎擦着路肩而过。

季杨杨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But how...” 他模仿着方向盘转动的手势，“不会打滑吗？”

大叔眨眨眼，突然拽着他冲向维修区。工具箱叮当作响间，他掏出个沾满油渍的笔记本，用铅笔潦草地画下赛道示意图。“这里，”笔尖重重戳在1号弯的位置，“刹车——降档——转向，像这样。”他的手掌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感觉车的重心，就像抱着情人跳舞。”

季杨杨忍不住笑出声，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大叔塞给他半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巴伐利亚的啤酒节图案：“去试试，不行我请你喝Radler！”

引擎的尖啸声撕裂空气。季杨杨深吸一口气，按照大叔教的方法踩下刹车。卡丁车的重心前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焦糊味。他精准地切入内弯，车身几乎擦着蓝色路肩掠过，风把头盔面罩吹得微微震颤。

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显示比上次快了1.2秒。季杨杨摘下头盔，看见维修区的大叔正挥舞着德国国旗欢呼。金发车手开着观光车驶来，车窗摇下，露出灿烂的笑容：“Nice line! Wanna race?”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圈定胜负？”

季杨杨心跳加速。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丘，晨雾正缓缓散去。“Why not?” 他握紧方向盘，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亮得惊人。

第一圈，金发车手凭借熟悉赛道的优势领先半个车身。季杨杨紧盯她的刹车点，在4号弯突然加速。两车并排冲向下一个弯道时，季杨杨听见对方兴奋的尖叫：“You're crazy!”

第三圈进入决胜段，季杨杨在直道末尾突然降档。卡丁车像离弦之箭般窜出，与金发车手同时冲过终点。电子屏上，两人的成绩只差0.03秒。

“Unbelievable!” 金发车手跳下车，头盔都没摘就给了季杨杨一个拥抱。她的马尾辫扫过季杨杨发烫的脸颊，“你该去参加专业比赛！”

季杨杨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野餐的家庭——父亲正教孩子组装迷你卡丁车，小女孩举着彩色头盔咯咯直笑。“I just... enjoy this.” 他张开双臂，感受着带着青草香的风，“没有压力，只有开车的快乐。”

夕阳把啤酒杯染成琥珀色。季杨杨咬了口德式香肠，油脂顺着指缝流下来。大叔拍着桌子唱起巴伐利亚民谣，几个车手跟着用啤酒杯敲出节奏。

“Tell me,” 金发车手突然凑过来，蓝色的眼睛映着篝火，“在中国，开卡丁车是怎样的感觉？”

季杨杨愣了愣，记忆突然闪回国内——父亲西装革履站在赛车场边，母亲举着摄像机欲言又止，同学好奇又陌生的目光。“Different.” 他转动着杯垫，“那里有规则、期待，还有...” 他顿了顿，“太多复杂的东西。”

大叔突然搂住他的肩膀，往他手里塞了杯Radler：“这里只有油门和快乐！”他指着远处赛道上闪烁的车灯，“看，那是我们的星光！”

季杨杨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金发车手开始教他用德语唱赛车手的祝酒歌，跑调的歌声混着烤肉香飘向夜空。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偷偷在课本上画赛车的自己，那时的梦想简单得如同此刻跳动的篝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扬扬，玩得开心吗？爸爸学会发语音了，他说...” 季杨杨点开语音，父亲略显生硬的声音传来：“注意安全，玩够了就回家，家里...” 语音突然中断，过了几秒又响起，“家里的车库，我找人重新铺了防滑垫。”

季杨杨望着杯中摇晃的倒影，眼眶突然发热。大叔举起酒杯撞过来，泡沫溅在他手背上：“为自由驾驶！”所有人的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裹着远处传来的引擎声拂过脸颊，季杨杨笑着仰头一饮而尽。这一刻，赛道之外的星光，比任何奖杯都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