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坦的旧田间,一辆银白的悍马飞驰着,星点斑驳让这辆悍马看起来身经百战。
“丁淑仪,把头缩回来!”
主驾驶位上的中年男子吼道,但也不知是悍马引擎声太大,黄毛少女似乎并未听见,仍把半个身子伸到窗外,兴奋的鬼叫着
“太好,玩儿啦!!!壮叔再开快点!嘿嘿嘿……”丁淑怡的声音游进壮叔的耳朵,壮叔无奈的望了望后视镜,吼道“放歌!”后排的两位职业装的人打开音箱,巨大的摇滚乐被播放了出来,而壮叔又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那半人高的噪猩色黑色类人物体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而仍然被遮阳网覆盖的基地移动。
“带耳塞,方案二!”壮叔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微虚,拿出一副耳塞,轻车熟路地用左手戴上,其他人也迅速戴上了耳塞。
“医疗箱在哪?”壮叔问了一嗓子。
“后备箱,队长。”后排的一个小伙子回答。
而此刻,只有丁淑仪还把车子够在车外,迎着风一只手飞在窗外,试图像飞鼠一样飞起来,咋咋呼呼的,鼻梁上的创可贴也蹦蹦跳跳地在窗外随着黄色秀气的发丝凌乱着。
而此时音响巨大的声浪已经袭来,加上混乱的噪点,一般情况下可以把人的耳膜直接震坏。
而丁鼠仪呢?仍把半个身子伸出车外“唔~哇~”地叫个不停,像个没事人一样。
壮叔这才想起来,这个黄毛少女听不见。
他按了按耳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自己似乎有点紧张了?
“If I lose it all slip and fall,Will you laugh at me?”
随着《The Rumbling》播放到高潮,那只临界类终于是被“诱饵”吸引了,诡异地扭转体态,上半身直接旋转了一百二十度,把模糊的脸转向“诱饵”,极其不协调地朝壮叔他们开始移动,甚至还可以看到它身上掉下来了一大块猩红色与黑色杂和的“肉块”,随之开始像一只边爬边跑的婴儿一样朝悍马跑去。
“芜湖~壮叔,它来啦!你看这只也好好笑啊哈哈…”少女把头转向车后,看着它继续嘻嘻哈哈,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如果不是她那一头黄毛属实煞风景,此刻她必然如漓江般带着俏皮的美丽。
此时前方不远是一片树林,那儿本来是一片公园,但几个世纪前人们撤走了,树木无人看护野蛮生长,最高的竟有五十米高。
“把头缩回来!”壮叔抓起丁鼠仪的脚一把拉回,嘴型夸张。
“嘛,知道知道,嗯,安啦,不会有事哒,壮叔你不是老干部吗?”少女无所谓地在车里翘起了二郎腿,嘟哝着:“壮叔你也没必要把嘴张那么大嘛,又不是看不懂……”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坐回车里了。
壮叔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把丁淑仪拉回来时莫名有些心慌,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逐渐老实的少女看着她又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像是被“责任”支撑起来了一样。
而丁淑仪坐回车内后把衣服和包的拉链拉开,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然后快速地打开一条缝,生怕车内的颠簸,把里面的东西颠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伸出两只手指,从打开的小缝中夹出一块糖来,慢慢地撕开包装,一脸幸福地一口吃下,被强制拉回来的不快也烟消云散。
“戍子该把她留下的,他不也是这丫头的监护人吗?”壮叔有些抱怨,嘴嗡动着。
“壮叔你又说要留下我了,老戍太死板了,跟个死人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丁淑仪嚷嚷着,“你还是个干部,忍心一个良家少女孤苦伶仃地留在那灰暗的地方么?”
“你是真不把老戍当人看啊,丫头……”壮叔吐槽着。也对,自己是个干部,几天没歇息了,应许是太累了吧!好歹是溜过三次临界类还带着全队平安归来的人了,而且临界类的反应和速度都慢得出奇,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大型点的,嗯,会移动的橡皮擦。
没什么好慌的,壮叔扫了扫后视镜,又舒了一口气,他只是在追逐我们而已。
等等,追逐?跑?!
壮叔有些紧张地把头送出窗外向后望去:它确实在跑!
那只临界类以诡异的速度迅速接近,加速度也越来越大,如果被撞击到,后果不堪设想。
“该死的,又来!”
壮叔猛地踩下油门,悍马发出的咆哮混杂在《The Rumbling》的节奏中,车后前倾的两人也被突然的加速摔得撞在车椅靠背上。
“射击!不要犹豫,射击!”壮叔吼着。
车后两人听到把座椅中间的隔间拉开,拿出来两把加长弹夹的AK47将头从窗外探出,对它开火。
然而随着枪口涌出的阵阵硝烟,枪口烧的铁红,它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反而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地把步伐诡异的拉长了,上身也时而顺拐,时而节奏全乱地左右扭动着,像是在极力维持某种可笑的平衡感,但就在这荒诞的姿态下,远方的它,速度再次加快。
壮叔脸色发青,明显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前方的树林确实近了,已经能看到公园的大门了,垂暮的夕阳就在门的后面,那是曙光,只要到了那儿就可以拜托它了。
“喂喂?壮叔,你怎么了?”丁淑仪小心翼翼地用食指点了点壮叔,发现冷汗浸透了他的一身,身上也绷得僵硬,他有些担心壮叔的这狰狞的状态,又把小铁盒拿出来眯开开一小条缝,一脸肉疼地小声问道:“来一个吗?虽然也不多了……”
“放心,呼,那一次不也全员归来了吗?”壮叔没有理会丁淑仪,反而像是在安慰般的说出一段话后,抬手擦了擦汗,然后瞟了它一眼,它在……
“不,不该,不!它速度怎么这么大!”陈壮泛白的嘴唇嗡动着,显然,这只临界类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啊?”丁淑仪又把头伸出去,往后看了一眼,随后什么也没说,坐回来有些僵硬地看着壮叔操控着方向盘。
爬行!
接近!
陈壮看着它的异常行为,手臂不自觉地颤抖,车也跟着甩了一下,车上的人也吓一激灵,尤其是后面两个开枪的,差点把车门打穿了。
“壮叔,你在干甚么?”丁淑仪突然有些亢奋,看着逐渐紧张的气氛,一头被精染过的黄毛也翘起了一角,一边把创可贴凑到壮叔旁边,一边把刚才基本没打开的小铁盒很自然地收回去:“世纪前传说中的漂移吗?你这技术也不行啊…”
“没事的,相信我,没事的…孩子,你……”陈壮倒吸一口凉气。
《The Rumbling》播放到“Coming for you”时,巨大的噪点摇滚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陷入沼泽般的寂静。车中发生了剧烈的颠簸,伴随着突然黑下的后排车窗,这寂静像被毛细现象作用,从后排压向壮叔与丁淑仪,而后排的两个人尽管仍然开着火,枪管烧的通红,但人却早已是失去了脊柱一样地把脑袋挂在窗前,脖子像风筝的线,让他们还算完整。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模仿听到的某个名词,空蒙的眼中闪烁着痴迷。
壮叔脸色更青了,像得了急性阑尾炎,那巨大的速度撞上来或许并不可怕,落得四分五裂是好结局。
回想起曾经第一次做诱饵的经历,陈壮掌握方向盘的手已经半痉挛地颤抖,只有不明所以的丁淑仪把脸收起来,蹲坐在座椅上,此时只有一米六的她像是一只松鼠一样,静静地等待着什么。这让她与这压抑的氛围完全冲突,她的可爱与这诡谲的氛围完全冲突。
是因为她听不见吗?
壮叔换了档,把悍马性能拉到极致,这才让那一层灰暗进入前排的速度减慢些,那么这灰暗的物质是什么呢?从外面看来,银白的悍马依旧,闪耀巨大的速度使它看上去像拖着银尾的流星,飞驰向不远处的公园大门,但悍马的影子却有些不对劲。
原来规则的车型影子尾巴上多了线一样的阴影,而这阴影发端正是,仅与悍马百十来米距离的它。
随着悍马发动机的怒吼,马力的加大,那车的阴影上却有了模糊的一些类似肢节的影子,它们弯曲再伸直企图抓得更稳,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畸形的手扒在悍马上,死命地要将悍马拉回。
壮叔面色铁青,嘴唇也因紧张白到发紫,它与他们仅剩百十来米了,它的速度甚至比第一次那只都要快!眼看着灰暗的阴影快要越过前排座椅,接触到他们两人,壮叔几乎快透不过气来,窒息的感觉像扼住他咽喉的手,右脚死死抵住油门,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
忽然车内钟声响起,《The Rumbling》也重新播放:“I'll get back my way just here to.”
那沉重的压抑感就这样消失了,他们进入了公园大门中,看着大门大到尽头的夕阳,壮叔如释重负地松开油门。
根据基地的情报,只要他们到公园,游乐场,旧城市这种地方,临界类就会迷失。
听着响起的钟声,是下午六点了啊,车内的小钟下方是一块长方形的红。
壮叔想今天再过半小时,基地内应该就升旗了吧?他现在特别想回去,再去升一升那面旗,再去摸一摸红色的质感,看一看红色飘扬的英姿…到底是劫后余生。
而除了那面红旗外,更重要的是,那里是家啊……
“壮叔,你没事吧?”经过一阵加速后的丁淑仪把腿放下了座椅,老实的松鼠变回了蹦蹦,带着委屈与担忧的声音问着,刚刚嘴里的糖明明还有一大块,就因为壮叔猛烈的颠簸,这块糖被她不小心直接咽下去了。
“呼,侥幸啊,幸好是我来当诱饵,真的太危险了!”壮叔也是一身虚汗,操控着悍马缓缓减速。
“呐,壮叔,你跑了这么多次,知道被它抓住会怎样吗?死掉吗?”丁淑仪夸张地做着抹脖子的动作,似乎在开玩笑。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过程。”
壮叔有些凝重,丝毫没注意到丁淑仪的不快。尤其是“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过程”时,嘴型尤其夸张。
“啊!什么什么!”少女鼻梁上的创可贴上下蹦跳着,失去糖的不快也烟消云散。此时如果不是那头黄毛估计会很像晶蝣那般莹洁美丽吧……
“消失。”
壮叔回忆起第一次诱饵经历说着,那时车中只有后排两个后辈与他。那次出去时遇到了一名在基地外的幸存者,本来想把他带回去的,但那次的临界类速度太快了,悍马在那时有没有加装爆改,为了保护那名幸存者,陈壮特意绕远避开了他,想把那次的临界类先甩掉再回去接他。
可是,那名幸存者却在看到他们后诡异地笑着,陈壮至今都记得他那异样的眼神与笑容,那种感觉…像是在看被实验的白鼠,充满期待与冷酷,甚至欢愉。那一望可以说三人毕生难忘,等绕过那名幸存者一大圈后,陈壮把头探出车窗,想看看它是否在追击时,却看到了那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那名幸存者本可以躲避起来,那只临界类也没有注意到他,而他却诡异地大笑着朝陈壮他们跑去,追逐在那只临界类的身后,然后掏出针管给自己注射了什么,速度明显加快不少,可要赶上他们还是很难。
于是那名幸存者就疯狂地大笑着,声音突然增大以至于陈壮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他注射了什么?
临界类被幸存者吸引了,转身,撞上他,然后陈壮看着那名幸存者的肢体四分五裂。等陈壮减速返回去找他时,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泥地,地上根本没有任何血迹或人体碎片。
丁淑仪津津有味地听着,陈壮停顿下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光不经意间向后排瞟去,顿时寒意笼罩了他:
后排两个人,
都不见了。
悍马突然侧翻了;
悍马深入了公园。
悍马被树林的影子捕获了。
悍马侧翻了。
一切太突然了,少女从侧翻的悍马中走出来,大腿似乎被划伤了,齐膝短裤下洁白的小腿上有一条猩红的划痕。她有些眩晕,不明所以,恍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如果没有那头黄毛,此刻的她一定像泰晤士河那样庄重中带着仓惶的美。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丁淑仪慌张地跑到主驾驶室,打开车门,是壮叔啊。
少女把壮叔托出车外,壮叔瘦削的胸口被一根玻璃贯穿。
少女突然呆呆地叫壮叔别死,此刻壮叔却张着嘴,想说什么,似乎是叫她别哭,别哭…
“Coming for you!”
《The Rumbling》被循环播放到这里,但少女听不见,只是突然想起来壮叔应该还有救,绝对没问题的。于是慌慌张张地跑到后备箱翻找起来,想为壮叔治疗,但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那十字的影子。
她有些急了,把东西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Coming For You!!”
歌曲还在播放着,少女放弃了在后备箱翻找,来到后排猛地推掉车门,瞬间诧异了:竟然就在后排?
来不及多想,少女踉踉跄跄地跑到壮叔面前。
壮叔已经很好无法呼吸,死亡在逼近。
少女把那小根贯穿肺部的玻璃片拔出,一边笨拙地用绷带包裹着,一边胡乱的涂抹着止痛剂,止血药…
少女小声地抽噎起来,她不懂治疗,她来,仅仅为了陪伴壮叔,不让他疯掉。
壮叔缓了缓,艰难地蠕动着嘴唇。
“放弃吧,跑吧!后备箱…有折叠车,回家!”
少女是这样读出来的,但她没有动,半跪在地面上,装在衣服荷包里的小铁盒早已被摔出,在车外敞开着,露出了里面为数不多的六颗糖——那是一种极具油塑感的大红色包装的糖,上面有着似乎是字的油黄色。黄毛与大红色软塑壳包装在金灿夕阳下熠熠生辉。
她就这样半跪着,她在想,她离开了,就没有人记得壮叔了吧;壮叔离开了,就没有人记得她了吧!
“Coming For You!!!”
将死的壮叔吐了一大口血,面色惊慌,回光返照一样,纤瘦的双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把丁淑仪推开,歇斯底里地说着什么。
丁淑仪把鼻梁上的创可贴撕下,露出了一小条疮疤:小时候摔的。
然后把创可贴贴在壮叔并不强健的胸口。
她知道壮叔一直在说什么,他在说:“快跑!你不会被遗忘的!我和老戍都是你的家长!。”
于是在创可贴摘下的那一刻,少女终于听到声音了,不过,是……
“苏轼,苏东坡,苏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