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章

路星然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忙音一声一声地响。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

她不想哭，也不能哭。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路星然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樊振东站在门口。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现在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樊振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星然松了一口气

樊振东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蹲在楼梯间里，也没有问她眼睛为什么红了。

他只是把球拍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路星然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握，自己站了起来

樊振东收回手，没有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路星然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樊振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王楚钦发来的消息

樊振东低头看了一眼，回复

樊振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前面路星然的背影。

他们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不是“刚到”，是他已经在楼梯间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路星然匆匆走进楼梯间，他本来想叫她，但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她的声音——“路名”。

这两个字让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故意要听的。

是楼梯间的门没关严，路星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他耳朵里。他听到了“楚司洺”，听到了“队友”，听到了“威胁”，听到了“棋子”——这些词像碎片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联姻。威胁。保护。他把这些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多遍，每一个都让他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路星然，而是因为路名。

更因为自己——他也曾天真的说服自己，楚司洺是路星然喜欢的人。

可路星然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她喜欢一个人，会主动找他说话，是不会相敬如宾的。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眼睛里有光的。但和楚司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早就看出来了。

从机场第一面就看出来了。但他没问，因为他觉得那是她的私事，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可今天他知道了，这不是私事，这是威胁。有人用他——用他的队友、用他在乎的人——在威胁她。

樊振东站在原地，把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路星然十岁那年刚到队里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站在训练馆门口，眼睛里带着倔强，她说“大家好，我叫路星然，大家可以叫我然然”。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新队员，后来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没有妈妈，爸爸不管她，一个人在队里，怕黑却不敢说，想家了也不哭。

她从来不跟人诉苦。不说家里的事，不说自己的难处，不说那些让她难过的东西。她只是笑着，怼人，吃鸡蛋灌饼，打球。

他一直以为自己帮不了她什么，直到今天，听到楼梯间里那些话。

她说——“你在用我的队友威胁我。”她说——“我的队友”。

樊振东深吸一口气，走进食堂。

路星然已经打好饭了，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放松一些，翘着腿，刷着手机。

但樊振东注意到她喝粥的时候没有加糖——她平时喝粥都要加两勺糖的。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路星然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去加糖，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粥碗端走。

樊振东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犹豫。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他听到了楼梯间里那些话。

但他知道以路星然的性格，如果她知道他听到了，她会觉得又连累了一个人。

她已经在为保护队友们付出代价了，他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

她不需要一个知道了秘密的人，她需要的是——一个不知道任何事的队友，一个可以让她正常相处的人。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那天晚上，路星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到了一路樊花的超话。置顶帖是一个新粉发的——“刚入坑，求问一路樊花是真的吗？”底下评论清一色的“姐妹快跑”“BE美学”“玻璃渣里找糖吃”。

路星然面无表情地看完，正准备退出，孙颖莎从旁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严肃得像在接收什么重大消息

路星然点开樊振东微博

樊振东V：

最近收到了很多消息，有很多话想跟我说。谢谢你们。

我是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不爱解释。其实不是不想说，是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但最近我发现，有些话如果一直不说，会被误解；有些边界如果一直不划，会让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人为难。所以我想了很久，决定还是说几句。

我身边有一群人，我们一起待了很久。久到我都不太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就一直是他们。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赢的时候一起笑，输的时候一起扛。这种感情，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有人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我想说，有的。但这个故事的名字叫“从小一起长大的队友”，叫“一起流过汗也流过泪的伙伴”，叫“在异国他乡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这个故事很长，长到我们用了十几年还在写；这个故事也很简单，简单到就是一个球、一张台、一群人。

我知道，有很多人希望这个故事有另一种写法。希望它不只是关于乒乓球，还关于别的什么。我理解这种期待，但我不能因为理解，就让事实变得模糊。

有些关系，它就在那里。不需要被定义，更不需要被过度解读。它比你们想象的要重，也比你们想象的要单纯。

而且，并肩的人并不一定是要牵手的人。

我也不是一个会回头看的人。我一直觉得，人应该往前看。但我最近发现，有些东西是往前看也看不清楚的。比如缘分，比如时间，比如那些你以为很远但其实很近的东西。

我听过一句话，说两个人就像两条线，有的人平行，永远不会相交；有的人相交之后越走越远；还有的人，现在看起来是平行的，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在某个点交汇呢？

有些路走着走着，会发现身边的人和你的轨迹一直在交错。有时候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有时候很远，远到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交集。

我说不好我们属于哪一种。但我知道，现在不是那个点。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球要打，路要走，各自的目标还没实现。我不想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因为任何不必要的猜测和解读，让这些事变得复杂。

所以，我想把话说清楚——不是撇清关系，是保护关系。保护它不被过度解读，不被消费，不被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走到同一个方向。也许会交错，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那都是以后的事，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打好每一个球，赢下每一场该赢的比赛。

谢谢那些真心为我们加油的人。也谢谢那些从我们身上看到光的人。但请把那道光，还给球场。

好好看球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