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的早晨,是被许昕的嗓门撕裂的。

“来人啊!!!有没有人管管了!!!姓王的你要不要脸啊!!!”
路星然被这声惨叫从深度睡眠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二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在心里给许昕记了一笔,然后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许昕显然不打算让任何人继续睡。

“王楚钦!!!”
许昕的嗓门又拔高了一个度

“山庄的隔音太好了我听不见你放屁!!!”
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夹杂着许昕的咆哮和王楚钦含糊不清的反驳,以及——路星然竖起耳朵听了听——孙颖莎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走廊上丢人”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在被窝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黑眼圈,昨晚和楚司洺聊完之后她又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脑子里全是楚司洺那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还有樊振东昨天一晚上没说话的样子。
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摇了摇头,把那两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然后换好衣服下了楼。
餐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许昕和王楚钦面对面坐着,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和你绝交了”的幼稚。
孙颖莎坐在王楚钦旁边,正用一种“我看你们能闹到什么时候”的表情喝着粥。陈梦端着咖啡杯,头发还没扎,看起来也是被吵醒的。
马龙和张继科坐在另一边,两人面前的早餐都没怎么动,带着一种“我们被吵醒了但我们很有修养”的疲惫。
楚司洺已经在了,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面前是一杯黑咖啡,正在看手机。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看起来比昨天军装的少帅温柔了许多。
路星然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豆浆。

然啊,你评评理!
路星然头都没抬

“不评。”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早上七点被吵醒的人没有评理的心情。
许昕被她怼得噎了一下,王楚钦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许昕立刻调转炮火

“你笑什么笑!要不是你把袜子放我床头我会揍你吗?”

我放错了!我以为是你的!

我的袜子是黑色的!你那双荧光绿的是你的!

灯光太暗我看错了!

走廊里的灯亮得能照瞎我的眼你跟我说暗???
路星然喝了一口豆浆,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场小学生级别的吵架,余光瞟了一眼门口。樊振东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但已经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下来的。
他走到餐桌前,扫了一眼座位,端着盘子坐到了马龙旁边。
路星然收回目光,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

东哥!你说,王楚钦把袜子放我床头是不是很过分?
樊振东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许昕一眼:“嗯。”
就一个字。然后继续抹黄油。
许昕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东哥,你今天怎么也话少?”

没睡醒。

你昨晚不是挺早回房间的吗?

认床。
许昕张了张嘴,想说“这个床可是按摩床啊”,但看到樊振东那副“我不想聊天”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继续和王楚钦Battle。
路星然嚼着三明治,听到“认床”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认识樊振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他认床。当年出去打比赛,什么破酒店都能倒头就睡,许昕在旁边打呼噜都吵不醒他。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低头继续吃三明治,把豆浆喝完,然后擦了擦手,自然地拿起楚司洺面前那杯没怎么喝的咖啡,喝了一口。

哎呀呀呀!
路星然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昕哥,你能不能不要每件事都大惊小怪?”

我这不是大惊小怪,我这是感动!你们俩太甜了!
路星然面无表情地把咖啡杯放回楚司洺面前:“还你。”

不用,你喝吧。

不喝了,苦。
楚司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那杯被她喝过的咖啡,自然地喝了一口。
许昕在旁边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声音,王楚钦趁机把他的袜子塞回了自己包里。
上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山庄里有很多可以玩的东西——KTV、台球室、麻将房、甚至还有一个室内游泳池。
许昕一听到“游泳池”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但被樊振东一句“你没带泳裤”浇灭了热情。
许昕说“我可以裸泳”,被王楚钦一句“你裸泳我就把你拍下来发微博”彻底劝退。
最后大家决定分组活动——许昕、王楚钦、孙颖莎去打台球,陈梦和马龙去茶室喝茶聊天,张继科说要去健身房,樊振东说在房间休息。
路星然看了看楚司洺,又看了看其他人,正准备说“那我也去休息”,许昕就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然然你来给我们当裁判!

打台球要什么裁判?

我们要打正规的!国际规则!

你会国际规则吗?

不会,所以需要裁判。
路星然被许昕拽着往台球室走,回头看了一眼楚司洺。他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你去吧”,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台球室在山庄的负一层,环境很好,有一张标准的斯诺克球台和一张美式九球台。许昕一进门就直奔斯诺克球台,拿起球杆摆了个自认为很帅的pose。

来,头,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台球天才。

你上次在训练基地打台球被我五比零横扫的账还没算呢。

那次是杆不好!这次杆好!

杆好不好和你打不打得到球有什么关系?
许昕被孙颖莎这一刀补得哑口无言,王楚钦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路星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仨打台球。许昕确实不太行,打了两局一局没赢,第三局开始的时候他放下球杆,转头看向路星然,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打台球。

然啊,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路星然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你问。”
许昕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楚钦和孙颖莎,两人都一脸“你问啊”的表情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和楚总……是真的吗?
路星然的手指顿了一下。
台球室里安静了两秒。王楚钦假装在看球桌,孙颖莎假装在擦球杆,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竖得像天线。
路星然把手机放下,看了许昕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昕哥,你这话问的,什么叫真的假的?”

就是……你俩是真的在一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路星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笑许昕的多虑,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昕哥,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假的。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球桌边,拿起一根球杆,瞄准,出杆,球应声入袋。

别想太多了,好好打球。
许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被王楚钦一个眼神制止了。孙颖莎低着头擦球杆,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路星然打了两杆就把球杆还给了许昕,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更放松一些,翘着腿,刷着手机,偶尔抬头怼许昕两句。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打进去,只是来回划着同一个页面。
许昕的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队友们迟早会问,迟早会怀疑。她和楚司洺的“营业”再完美,也经不起朝夕相处的观察。但她能怎么办?说出真相?说“其实我和楚司洺是假情侣,我是被我爸逼着联姻的,他用你们威胁我”?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

我去拿杯水。
她走出台球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路星然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路星然。”
她睁开眼,樊振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另一头。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起来像是从房间出来随便走走。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七八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是说在房间休息吗?

出来走走。
路星然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窗户吹进来,拂动了路星然额前的碎发。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训练馆外面的银杏叶黄了。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樊振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鸡蛋灌饼。
那时候他们才十岁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想。
她只知道她有点怕黑,他每天晚上会给她打电话。他只知道她训练的时候很拼,他会偷偷多练一会儿陪她。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中间隔了太多东西——隔了一个楚司洺,隔了四年之约,隔了她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

樊振东。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不是说认床吗?
樊振东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很淡,像是秋天早晨的薄雾,看不太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骗他们的。
路星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闪而过,但她确实笑了。

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认过床,当年在飞机上你都睡得着。

飞机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樊振东没有回答。他看着路星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只是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把那些话一起咽了回去。
走廊里又安静了几秒。

那我先进去了,昕哥他们还等着我当裁判呢。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路星然。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开心吗?
路星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开心啊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樊振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已经拧紧了,他刚才喝的那一口,像是只是为了找一个不说话的借口。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山庄的走廊很长,两个人背对背走远,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两个不同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