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章

楚司洺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路星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队友们还站在原地，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樊振东站在最边上，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路星然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楚司洺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了。1

楚司洺也没有再开口，安静地开着车。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钢琴曲，路星然听着听着，居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训练基地门口。

楚司洺没有叫她，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路星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1

路星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路星然想了想。

路星然推开车门，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敲了敲车窗。

楚司洺摇下车窗。

楚司洺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路星然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路星然回到宿舍的时候，孙颖莎已经坐在床上等她了。

那架势，像是三堂会审。1

路星然乖乖坐下。

路星然深吸一口气，开始编故事。1

她不能说联姻的事，不能说路名威胁她的事，更不能说楚司洺其实是在帮她演戏。

所以她只能挑能说的说——小时候认识，后来他出国了，最近联系上，然后在一起了。

孙颖莎盯着她看了十秒钟，路星然面不改色地回望。

路星然松了口气。

路星然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打开手机，发现“地表最强八人组”的群已经炸了。

群里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好说的。一个逼自己联姻的爹，一个早就去世的妈，说了也只是让队友们替她难过而已。

她退出群聊，点开樊振东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路星然愣了一下。

喜欢楚司洺吗？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楚司洺长得好看，对她也好，说话虽然有时候让人接不住，但并不讨厌。可喜欢这个词，太重了。她连自己对樊振东到底是什么感觉都没搞清楚，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欢楚司洺？

路星然想了想。

孙颖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上铺探出头来。

路星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路星然没有接话。

她知道孙颖莎说的是谁。但她不敢想。

如果她真的喜欢樊振东，那现在怎么办？她答应了路名的条件，和楚司洺绑定了四年。四年里她要以“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楚司洺身边，逢年过节去他家吃饭，在他家人面前扮演恩爱。

这不是她想要的。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保护所有人的唯一办法。

她突然想起陈梦发微信问他

路星然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的眼神。

她也注意到了。楚司洺看她的方式，不是那种热恋中的炽烈，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习惯了很久的注视。像是在看一幅挂在家里多年的画，不是因为惊艳才看，而是因为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路星然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樊振东在烟花下面对她说“因为今年有你”，一会儿是楚司洺在机场说“看你看得懂”，一会儿又是路名那句“舆论可以杀死一个人”。

她翻来覆去，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训练，路星然走进训练馆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许昕被噎住了。

路星然走到自己的台子前，发现樊振东已经在对面了。

路星然沉默了一秒。

两人开始对打。路星然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打了十几个回合，一个球都没飞。

路星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差点把手里的球拍扔过去。

路星然懒得理她们，继续和樊振东对打。

打到第二十回合的时候，樊振东突然开口。

路星然的手一抖，球直接飞出了台子。

她弯腰捡球，没有抬头。

又是“哦”。

路星然直起身，看着樊振东。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是刚才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路星然愣了一下。

路星然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不会追问，不会逼迫，你想说他就听着，不想说他就安静地待着。这种温柔，有时候比刨根问底更让人难受。

很快周末就到了。

楚司洺发来消息，说之前约她吃饭的事

路星然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见家长。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家长。她和自己亲爹的关系都烂成这样了，居然要去见别人的父母，这世界真的太魔幻了。

她翻了翻衣柜，最后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散下来。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乖巧又温柔，和她本人的性格完全不符。

路星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手机，拿上包下楼。

楚司洺的车停在训练基地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

他看到路星然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看？”路星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好看。”楚司洺收回目光，语气很平，“上车吧。”

路星然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发现后座上放了一束花。

桔梗花。

粉色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给你的。”楚司洺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桔梗花？”

楚司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路星然抱着那束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桔梗花是她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她最喜欢的花。但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孙颖莎，包括樊振东。

楚司洺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问，但又觉得问了也白问。这人每次回答问题都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来一点，从来不一次性说清楚。

“你爸妈好相处吗？”

“挺好相处的。”

“他们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

“知道多少？”

“知道你是乒乓球运动员，知道我们小时候见过，知道你长得好看。”

路星然被最后一句噎了一下，“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楚司洺发动车子，路星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小区。路星然对“贵”的定义已经被楚司洺刷新了很多次，现在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停好车，楚司洺带着她走进一栋独栋别墅。门口的花园里种了很多花，路星然认出了其中一些是桔梗。

“你妈喜欢花？”

“嗯，她很喜欢。”

进门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妆容，但气质很好，一看就知道年轻时候是个美人。

“然然来啦！”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度。

路星然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会是那种很正式的见面，阿姨坐在沙发上等她过去请安之类的。没想到对方直接冲到门口来接她，还叫她“然然”。

“阿姨好。”路星然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阿姨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老楚，然然来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五官和楚司洺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他正在看报纸，听到声音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坐，别客气。”

路星然在沙发上坐下，楚司洺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阿姨端了一盘水果过来，坐在对面，开始用一种慈祥的目光打量路星然。

“然然，你打乒乓球多少年了？”

“快十四年了。”

“那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

路星然又看了楚司洺一眼。

这人不是说看不懂吗？

楚司洺的耳朵尖更红了。

楚妈妈拉着路星然的手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路星然感觉楚司洺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楚妈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你管我说不说”。

路星然差点没忍住笑。

原来楚司洺在他妈面前是这样的，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淡定，像个被家长当众揭短的小学生。

晚饭是楚妈妈亲手做的，四菜一汤，口味偏清淡，但每道菜都很好吃。

路星然吃了两碗饭，楚妈妈看她吃得香，笑得眼睛都弯了。

路星然笑着应了，余光瞟了一眼楚司洺。

他正低头吃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吃完饭，楚妈妈拉着路星然看相册。

照片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衬衫，表情严肃得像个老干部。

又翻了几页，路星然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

那个场景有点眼熟。

路星然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小男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侧脸轮廓，和那天在奶茶店里的人重叠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楚司洺说过的话——“你六岁的时候，蹲在路边哭，我给了你一颗糖。”

路星然掏出手机，拍了那张照片。

然后又偷偷看了一眼楚司洺。

他正和楚爸爸在阳台上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表情很认真。

路星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十岁的楚司洺，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颗糖。

不知道是在研究那颗糖，还是在看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小女孩。

从楚司洺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楚妈妈塞了一大袋水果和零食给她，拉着她的手说“下次再来”。

楚爸爸站在门口，难得地笑了一下，说“有空常来”。

路星然一一应了，跟着楚司洺上了车。

到了训练场路星然对楚司洺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