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然挂了电话,站在墓地门口等车的时候,心情有点复杂。
深秋的风从空旷的墓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柏树枝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拉链头轻轻磕在手指上,凉冰冰的。不是因为路名,而是因为楚司洺。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随意丢进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撞在她心口上,却怎么也找不到落点。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名片上的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名片是哑光材质的,摸上去有细微的磨砂感,名字用烫金字体压印,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冷淡的光。她把名片翻过来。
算了,可能是哪个体育品牌的赞助商吧。她这样想着,把名片塞回口袋。
她打车去了购物商场的奶茶店,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出租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她坐电梯上到一层,穿过化妆品柜台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的前调,甜腻的、清冽的、木质调的,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微微皱了下鼻子,加快脚步走向商场另一侧的奶茶店。奶茶店开在二楼中庭拐角处,白色瓷砖墙面,原木色吧台,玻璃柜里摆着几排不同颜色的杯子。路星然点了一杯三倍厚抹,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开始思考等会儿要怎么谈判。
她选的位置靠墙,旁边是一扇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对面商场的巨幅广告牌和底下往来的人流。她把奶茶放在桌上,塑料杯壁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慢慢往下淌。
但是一想到路名的尿性,要面对一个中年地中海啤酒的肚的鸭嘴兽她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她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一个头顶反光、肚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起来满脸褶子,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横飞。
光是想象到这个场景,她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往好的方面想吧,既然是地中海就能够实现在室内看海了吧……
她叹了口气,把吸管戳进奶茶,用力吸了一口,三倍厚抹的浓郁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点微微的甜。
路星然在奶茶店坐了十分钟,三倍厚抹喝了一半,脑子里已经把等会儿的谈判方案推演了八百遍。
她用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一圈一圈地画着无形的圆,眼睛盯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像在盯着一个假想敌。
方案A:先发制人,表明自己不会喜欢他,让他知难而退。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台词——“你好,我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我对你没有兴趣,联姻这种事完全是家里人的安排,希望你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语气要冷,眼神要硬,气势要足,最好一开场就把对方的气焰压下去。
方案B: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讲述自己被路名压迫的悲惨遭遇,激发他的同情心。这个方案的关键在于演技,她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被路名支配的各种名场面,试图从中榨取出足以让人动容的泪点。方案
C:直接摆烂,爱咋咋地。这个方案最简单,往椅子上一靠,双手一摊,说一句“随便吧,你想怎么着都行”,然后全程面无表情地喝奶茶。
三个方案她来回比较了好几遍,各自推演了可能出现的对话分支和应对策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概率三个方案都没用,因为路名那个老狐狸既然能把她推出来,说明对方一定有什么让她爸无法拒绝的东西。想到这里,她又烦躁地喝了一大口奶茶。
突然,门口的风铃响了。
风铃声很清脆,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管碰撞的声音,在奶茶店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和几桌客人,落在门口那个刚刚推门而入的身影上。
然后,她差点把奶茶喷出来。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着修长的脖颈,领口微微外翻,露出一点锁骨上方的皮肤。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下颌线干净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嘴角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更像是天生就长在脸上的弧度
好……帅……路星然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像弹幕一样刷屏。
退一万步来讲,路名就不能按这个标准给她找联姻对象吗?至少看了没有想扇的冲动……
等等,他在朝这边走?路星然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走错了吧?她看了看自己周围,角落里就她一个人,旁边桌上坐着一对情侣,再远一点是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第二反应是——等等,真走错了吧。她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墙壁,确认自己没有挡着任何人的路。
第三反应是——卧槽,他不会就是楚司洺吧?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大脑,把她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和方案全部烧成了灰烬。
这不能吧……难道是路名找的演员?路名那个老狐狸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找个帅哥来降低她的防备心,等合同一签再原形毕露。
路星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卫衣,黑色工装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因为蹲墓地蹲了一下午,估计脸上还带着灰。
行吧。反正她今天走的是“我很不好惹”路线。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挺直了腰背,把表情调整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路星然?
他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比她想的好听,他站在桌边,挡住了头顶暖黄色灯光的一部分,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嗯,你是……楚司洺的……助理?
路星然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明显看到对面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楚司洺本人
路星然拿着奶茶的手顿住了。她的手指收紧,塑料杯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一小滴,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一遍。先看脸,再看身高,再看大衣的材质,再看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然后低头看了看名片。名片上没照片。
再抬头看了看他。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并排放在一起:名片上那个烫金的名字,和面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她试图在两者之间画上等号,但这个等式在她脑子里运算了好几遍,每次都卡在中间步骤。

哦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奶茶店的背景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隔壁桌情侣的窃窃私语,吧台后面榨汁机的轰鸣,门口风铃被另一个客人推门时带动的叮当声。

那你长得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冒犯。

你想象的什么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不是被冒犯后的反问,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成功人士应该都挺秃然的
路星然说完“秃然”两个字之后,空气又安静了三秒。这次的三秒比上次更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楚司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凝固了零点几秒,然后——他没有笑,但他的眼角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那是忍笑忍出来的。
楚司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很浓密,发际线也很正常。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随意但好看,像是在拍洗发水广告。

我让你失望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也不是失望,就是……你对成功人士这个群体的刻板印象造成了冲击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今天的语言表达能力好像出了点问题,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奇奇怪怪的。为了掩饰这种尴尬,她又喝了一口奶茶,总算让她找回了一点理智。

你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我点好了。
话音刚落,店员端着一杯东西走了过来,放在楚司洺面前。
店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放杯子的时候偷偷看了楚司洺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然后快步走回了吧台。路星然瞟了一眼那杯饮料,是她最爱的三倍厚抹。同样的杯子,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吸管。

你也喜欢这个?
她有点意外。三倍厚抹不是大众口味,大部分人嫌它太苦,她每次点单的时候店员都会多问一句“确定要三倍吗”。楚司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真正的微笑。

嗯,喜欢。
他端起杯子,吸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喝过无数次。路星然没多想,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决定直奔主题。她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聊下去了。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那个,联姻的事,你知道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也正经了不少。

知道。
他放下杯子,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但并不随意,像是在听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但不逼人。

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楚司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喝红酒。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杯子,用拇指轻轻擦掉杯壁上的一滴水珠。

自愿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星然沉默了几秒。她原本以为答案会是“被逼的”或者“家里安排的”,那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各种条件,把这场联姻变成一桩纯粹的商业交易。但“自愿的”这三个字打乱了她的全部计划。

为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楚司洺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而是像深水一样,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不知道多少东西。

认识。
他说。路星然愣了一瞬。

啊?

以前见过。
他的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小事,轻描淡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情。路星然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她翻遍了自己的记忆库,从小学到初中到省队到国家队,每一个阶段、每一张脸,都没有一张能和面前这个人对上号。

什么时候?
她追问。

很久以前。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端起了奶茶,用喝东西的动作礼貌地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他没打算展开说,路星然也没好意思追问。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联姻可以但是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我还是要以乒乓球为主”“我不会因为你放弃事业”之类的,但现在看着对面这张脸,突然觉得自己的台词有点站不住脚。这人也太好看了吧。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她用力甩了一下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那个,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是为了什么吧?
她决定从最直接的地方切入。

知道
他点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你什么想法?
她把问题抛出去,等着接招。楚司洺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奶茶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一些。路星然发现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是化不开的墨,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很专注的感觉,仿佛他的世界里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周围所有的噪音和光线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你的想法呢?
他不答反问,把球又轻轻推了回来。

我的想法是,这事儿挺离谱的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我根本不认识你;第二,联姻这种事情在二十一世纪听起来就像出土文物;第三,路名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把我给卖了,这合理吗?”

嗯
他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但是我没办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感

嗯
他又应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光嗯,说点有建设性的
她有点急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楚司洺沉默了两秒。两秒钟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叩桌面的手指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有
他说。

什么?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

四年
路星然愣了一下。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四年。四年什么?四年合同?四年时间?四年后到期?各种可能性在她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路星然愣了一下。

什么四年?
她问。

我提的条件,四年时间
楚司洺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定,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如果你四年后还是不想,我不会勉强你。条件不变,和你父亲的合作继续,他不能也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路星然眨了眨眼,消化了几秒钟。四年后不想就不勉强——这意味着她有一个四年的缓冲期,四年之后可以全身而退。
条件不变——也就是说即使她四年后拒绝,她爸该拿的好处照样拿。
他不能也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这句尤其关键,意味着路名以后再也没办法用她的婚姻来做文章。
她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遍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问。不是客套,是真的想不通。

因为我不想勉强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路星然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隐藏的条款或者附加条件,但他的表情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和我爸合作?以你的条件,应该不缺合作对象吧
她补充道。这是她从头到尾最大的疑问。路名虽然有点家底,但跟楚司洺这种级别的人物比起来,顶多算是个小池塘里的大鱼。
楚司洺的公司她虽然不太了解,但从名片上的信息和平时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规模和技术水平都远不是她爸能匹配的。楚司洺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那个微笑的幅度很小,但眼睛里多了一种她读不懂的光。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
他这样说。路星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让人大

那你图什么

图你开心

??

你不应该说为了公司的共同利益之类的吗?
她给他提供了一个标准答案。

那不是实话
路星然觉得自己的脑回路和这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端起奶茶猛吸了几口,试图用抹茶因来让自己的大脑恢复运转。冰凉的液体带着浓郁的苦味和微甜冲进口腔,她含了一口在嘴里,让那个味道慢慢散开,同时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

楚司洺
她叫他全名。

嗯?
他应得很自然,好像已经习惯了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敷衍的客套。

谢谢
他微微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正式的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她立刻纠正。

我知道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路星然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桩荒唐的交易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窒息了。
至少对方不是一个地中海啤酒肚的鸭嘴兽。而且,他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虽然她也不太确定“看起来不像坏人”这个标准到底靠不靠谱。
毕竟电视上那些诈骗犯一个个也都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但楚司洺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他说“图你开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说好了,四年
她伸出手,做出要握手的样子。

嗯
他低头看了看她伸出的手,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节修长,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感受到诚意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你真的没别的条件?
她松开手,又多问了一句。楚司洺想了想。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上,然后又移回来。

有
他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点。路星然立刻警觉起来。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一点,肩膀微微收紧,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

什么条件
她的声音压低了。

偶尔陪我吃顿饭,逢年过节在我家露个面,别让你爸觉得我们关系很僵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星然皱了皱眉。她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必须公开!”“要住在一起”“要配合出席各种商业活动”之类的苛刻条款,结果却是这种听起来像普通朋友之间也会做的事情。

就这?
她难以置信地问。

就这
他点头。

行,成交
她伸出手,楚司洺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这一次握手比上一次短,但也更坚定,像是两个人在一份契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