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院的寝殿内，氤氲的仙雾渐渐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仙力交织的气息。床榻上的完颜淮之，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渐渐泛起血色，原本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寝殿顶梁，绣着淡荷纹的纱帐垂落，鼻尖萦绕着清沅最爱的荷香，可这香气里，却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水……”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守在殿外的芷惜瞬间察觉到动静，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床榻边。她看着完颜淮之苏醒，眼中没有半分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还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疼。
“你醒了。”芷惜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往日里对待他的客气截然不同。
完颜淮之撑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胸口的伤口早已愈合，没有丝毫痛感，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茫然地看向芷惜，脑海中瞬间闪过小巷里的画面——黑衣人挥剑刺来，他下意识挡在清沅身前，长剑刺入心脏的剧痛，还有清沅撕心裂肺的哭喊……
“清沅！”他猛地抓住芷惜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衣袖扯破，眼中满是慌乱与急切，“清沅呢？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他记得，自己中剑倒下的那一刻，清沅扑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再醒来，便是在这里，却唯独不见清沅的身影。
芷惜看着他眼中的焦灼，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她冷冷地抽回自己的衣袖，目光落在床榻旁的地面上——那里还残留着清沅口吐的血迹，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
“你还有脸问她？”芷惜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完颜淮之，你可知你这条命，是用什么换来的？”
完颜淮之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的声音颤抖着：“芷惜仙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清沅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芷惜抬手一道仙力拦住，将他重新按回床榻上。
“别动！”芷惜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刚捡回一条命，若是再妄动，就算有菡萏之心护着，也会伤及根本。”
“菡萏之心？”完颜淮之愣住了，这个词他从未听过，可不知为何，听到这四个字，他的心脏就像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什么是菡萏之心？这和清沅有什么关系？”
芷惜看着他茫然的模样，心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完颜淮之，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完颜淮之的心上。
“清沅不是凡人，她是天地孕育的菡萏仙尊，菡萏之心，是她的本命仙元，是她千年修为的根基，是维系她仙魂与生命的根本。”
完颜淮之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芷惜的背影：“仙尊？清沅是仙？我……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她从未想过让你知道。”芷惜转过身，眼中满是嘲讽，“她下凡历劫，褪去仙力，只想做个平凡的女子，与你相守一生。可你呢？你护不住她，让她身陷险境，最后，还要她用自己的命来救你。”
“我……”完颜淮之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愧疚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王爷，能护清沅一世安稳，能让她不受半点委屈。可到头来，却是他拖累了她，是他让她陷入绝境。
“那日在小巷，你为她挡剑，剑刺中心脉，凡人之躯，必死无疑。”芷惜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我赶到时，你已经气若游丝，经脉尽断，世间所有灵药，都救不了你。清沅看着你奄奄一息的模样，哭着求我，求我让她救你。”
“我劝她，我告诉她，菡萏之心是她的命，剥离半颗，便是剜心之痛，千年修为会一朝散尽，仙骨会受损，轻则沦为凡人，永世不得修仙，重则仙魂溃散，魂飞魄散。”芷惜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问她，值得吗？为了一个凡人，舍弃千年仙途，舍弃生生世世的仙籍，值得吗？”
完颜淮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能想象出清沅当时的模样，那个温柔隐忍的女子，为了他，该是何等的绝望与决绝。
“她怎么说？”他的声音哽咽着，几乎听不清。
“她说，值得。”芷惜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她说，在她孤立无援时，是你护着她；在她迷茫无措时，是你陪着她；在她被人欺凌时，是你为她撑腰。她说，你为她挡剑，她便为你舍命，无关仙凡，无关身份，只是因为她爱你。”
“爱你……”这两个字，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完颜淮之的心脏。他一直以为，自己给了清沅最好的宠爱，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清沅给他的爱，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要沉重，沉重到要用半条命来偿还。
“她施法剥离菡萏之心的时候，我在殿外为她护法。”芷惜闭上眼，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心口依旧传来阵阵剧痛，“我能感受到她体内仙力的剧烈波动，能感受到她承受的剜心之痛。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为了不让你担心。半颗菡萏之心从她心口剥离的那一刻，她口吐鲜血，仙力瞬间溃散，眉心的菡萏花影黯淡无光，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完颜淮之重复着这几个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跌跌撞撞地想要下床：“清沅在哪里？我要见她！我要去看她！”
芷惜连忙上前拦住他，眼中满是厉色：“你别冲动！清沅现在昏迷不醒，仙魂溃散，全靠我用仙力温养着，才能维持一丝生机。你现在去见她，只会扰乱她的仙魂，让她万劫不复！”
“昏迷不醒？”完颜淮之停下脚步，眼中满是绝望，“她什么时候能醒？有没有办法救她？仙子，你是仙，你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我求你，我求求你，救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芷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是高高在上的靖王，是手握兵权的皇子，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可此刻，为了清沅，他愿意放下所有尊严，只求她能平安醒来。
芷惜看着他卑微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无奈。她扶起完颜淮之，声音疲惫：“我一直在救她，用仙泉温养她的仙骨，渡我的仙力给她，可她的菡萏之心缺失半颗，仙魂受损严重，寻常仙力根本无济于事。想要救她，必须寻得三界罕见的九转还魂草，辅以瑶池仙露，才能修复她的仙魂，让她醒来。”
“九转还魂草？瑶池仙露？”完颜淮之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我去找！我倾尽靖王府所有力量，寻遍天下，就算翻遍三界，我也要找到这两样东西！”
“九转还魂草生长在幽冥血海的彼岸，那里戾气滔天，凡人踏入，瞬间便会魂飞魄散。瑶池仙露更是王母娘娘的至宝，岂是你能轻易求得？”芷惜冷冷地打断他，“你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又能做什么？你只会给清沅添乱！”
完颜淮之的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知道，芷惜说的是实话。他只是一个凡人，在仙魔三界面前，渺小如尘埃，别说去幽冥血海，就算是靠近，都是死路一条。
“那我该怎么办？”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不能没有她，芷惜仙子，我真的不能没有她。如果她醒不过来，我这条命，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你要是真的爱她，就好好活着，好好守着她。”芷惜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她用半条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自暴自弃的。你要好好休养，养好身体，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这是你欠她的，也是你必须偿还的情债。”
“情债……”完颜淮之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欠她的，何止是情债。我欠她一条命，欠她千年修为，欠她生生世世的仙途。这份债，我就算穷尽一生，也偿还不清。”
“你知道就好。”芷惜走到床榻边，看着床榻内侧昏迷的清沅，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眉心的菡萏花影若隐若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现在就躺在你身边，只是睡着了。”芷惜的声音轻柔下来，“你可以看着她，陪着她，但是不许碰她，不许惊扰她的仙魂。我会继续为她温养仙魂，也会想办法寻找九转还魂草和瑶池仙露。在这之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守着她。”
完颜淮之顺着芷惜的目光看去，终于看到了躺在床榻内侧的清沅。
她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如同蝶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没有半点往日的红润。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清沅，那个总是笑着对他温柔说话，会为他做桂花糕，会陪他看桃花的女子，此刻却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荷花，毫无生气。
他缓缓爬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到她，怕自己的温度会让她的仙魂更加溃散。
“清沅……”他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护不住你，还要你为我牺牲。你醒醒好不好？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带你远离京城，远离所有纷争，我们找一个世外桃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你说过，喜欢京城的桃花，喜欢我为你描眉，喜欢我牵着你的手逛遍大街小巷。你醒醒，我都陪你，我什么都陪你。”
“你不要睡太久，好不好？我会一直守着你，一直等你，等到天荒地老，等到海枯石烂，我都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哽咽，泪水滴落在清沅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没能唤醒沉睡的她。
芷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完颜淮之是真心爱着清沅，可这份爱，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清沅付出了半颗菡萏之心的代价。
“你好好守着她吧。”芷惜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我去布下更严密的结界，防止外人打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她身边，也不要触碰她。”
殿门轻轻关上，寝殿内只剩下完颜淮之和昏迷的清沅。
完颜淮之趴在床榻边，紧紧握着清沅微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自己欠清沅的，是一生都还不清的债。从今往后，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守着她，护着她，直到她醒来的那一天。
哪怕这等待，是一生一世；哪怕这情债，永难偿还。他也心甘情愿，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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