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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渊深雪,上神解心》

菡萏谋:淮王掌心妃

摄政王府的雪,落了整宿。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笼在一片沉郁之中。往日里天不亮便车马喧腾、宫人往来如梭的前院,今日死寂得可怕,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垂着冷寂的光,半点热气都无。

原因无他——摄政王完颜淮之,罢朝了。

自昨日处置了乔莲房,那层裹了王府数年的遮羞布被狠狠扯下,血淋淋的真相摊在所有人面前时,这位手握天下权柄、铁石心肠般的男人,终于垮了。

谁也没想到,看似子嗣繁茂的摄政王府,到头来竟是一场惊天骗局。

已死的薛典仪所出的嗣枫,早于去年便殁于天花,可他昨日才知那孩子自始至终,便与他没有半分血缘。真心实意的悲痛,到头来成了一场笑话。

除此之外,府中另外四位、侍妾所出的嗣禧、嗣程、嗣桉、嗣初,四个活蹦乱跳、自幼被他养在膝下、唤了他数年“父王”的孩子,竟无一个是他完颜淮之的骨血。

偌大的摄政王府,莺莺燕燕环绕,子嗣绕膝数年,到头来,唯有尊妃曾宝琴所生的完颜嗣恩,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

其余一切,皆是假的。

是欺瞒,是羞辱,是扎在一代摄政王心尖上,拔不掉、渗着血的毒刺。

可府里的人都以为,王爷这次,是因为痛失了嗣枫而伤心

自昨日午后将自己关进书房“静思斋”,完颜淮之便再也没有出来。

不吃,不喝,不睡,不见人。

书房的门从内落锁,厚重的紫檀木门将一切声响、一切关切、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任外面天翻地覆,任宫人跪了一地,任心腹侍卫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他始终一言不发,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沉在无边的死寂与崩溃里。

曾宝琴牵着6岁的嗣恩,在书房外跪了小半个时辰,柔声劝他保重身体,说嗣恩还在等他抱一抱,门内依旧毫无动静。那是他唯一的血脉,是他如今仅存的温情寄托,可他连亲生儿子都不愿见。

王府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言,谁也不敢靠近,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撞在王爷雷霆震怒的刀口上。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唯有一人,始终静立在静沅堂内,眉眼清淡,波澜不惊。

清沅,完颜淮之明媒正娶、敬之重之的妻

世间人心鬼蜮,凡尘悲欢离合,于她而言,本是过眼云烟。她看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走到如今权倾朝野却孤苦无依的境地,看他被一场绵延数年的骗局狠狠戳中软肋,看他铁骨铮铮的身躯,被这凡尘最痛的背叛击得支离破碎。

她不曾插手府中宅斗,不曾揭穿那些阴私算计,并非不知,而是上神不干涉凡人命数。可如今,骗局落幕,他深陷心魔,神思恍惚,几近垮塌。

这一次,她不能再冷眼旁观。

凝玉捧着暖炉,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担忧

凝玉(清楠心腹)
凝玉(清楠心腹)

“娘娘,书房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尊妃娘娘牵着小公子跪了那么久,手都冻僵了,王爷也没开门。更是连门都没靠近……再这么下去,王爷的身子会熬坏的。”

清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白雪。她一身月白色绣云纹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自带一股清绝出尘、俯瞰凡尘的仙气。

她的目光落在静思斋的方向,眸色如深潭,平静无波,却又藏着一丝极淡的、只有神才会有的悲悯。

清沅(南宫清楠)

“我知道了。”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的声音很轻,清润如玉石相击,不带半分烟火气,却有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清沅(南宫清楠)

凝玉,走吧

清沅(南宫清楠)
凝玉(清楠心腹)
凝玉(清楠心腹)

“娘娘,你要去书房?”一惊,连忙上前,“可王爷谁都不见,连尊妃和小公子都……”

清沅(南宫清楠)

“他不见旁人,会见我。”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语气平淡,没有疑问,只有笃定。

她深知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放下所有防备、展露脆弱的人。更何况,她是清沅,是看透他所有坚硬外壳下,那颗藏了半生孤苦的心的人。

清沅没有带过多的侍从,只让凝玉一人随行,踩着厚厚的积雪,缓步走向那座死寂沉沉的静思斋。

越靠近书房,气氛便越是压抑。

廊下的侍卫、宫人见王妃走来,纷纷跪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恐惧,生怕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妃,也被王爷拒之门外。

清沅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凝玉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凝玉(清楠心腹)
凝玉(清楠心腹)

王爷,王妃来看您了。”

依旧是一片沉默。

厚重的门板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侍卫们低着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以为,王妃也会被拒之门外。

可清沅没有再叩门,也没有让下人强行开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染上一层薄薄的白,却丝毫不损她周身的仙气,反倒让她更像一尊立于风雪中的神。

她没有抬高声音,只是用平日里那般清淡、却又带着一股直抵人心力量的语气,缓缓开口。

清沅(南宫清楠)

“完颜淮之,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

清沅(南宫清楠)

一句话,平平淡淡,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紧锁的心门。

门内,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动静。

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是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身体的声响。

清沅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急于推门而入,依旧站在门外,声音平静而温和,像一缕暖阳,照进冰封的深渊。

清沅(南宫清楠)

“我不是来劝你上朝,不是来劝你吃饭,不是来劝你强装无事。”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南宫清楠)

“我只是来陪你说说话。”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南宫清楠)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便站在这里说。说到你愿意见我,说到你愿意开门,说到你心里那口气,顺过来为止。”

清沅(南宫清楠)

话音落下,门内又是一阵沉默。

可这沉默,不再是之前那般死寂的、隔绝一切的沉默,而是带着一丝挣扎,一丝松动,一丝被戳中软肋后的脆弱。

过了许久,久到廊下的宫人都觉得双腿发麻时,书房内,终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沙哑的声音。

那是完颜淮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冷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进来。

简单两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凝玉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想要推门。

清沅却抬手拦住了她,淡淡道

清沅(南宫清楠)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都退下,守在院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清沅(南宫清楠)
凝玉(清楠心腹)
凝玉(清楠心腹)

“是,王妃。”

所有人躬身退去,院落里瞬间只剩下清沅一人。

她轻轻推开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缓步走了进去,随后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一瞬间,外界的风雪、喧嚣、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照亮一片狼藉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碎的宣纸,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点心、膳食摆了一桌,也全都冷硬如石。

完颜淮之就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威严的蟒袍,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长发散乱,未束玉冠,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他背靠着椅背,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往日里那双锐利如鹰、能看透天下人心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眉峰紧紧蹙起,唇色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极致的痛苦与压抑。

他没有看清沅,甚至没有动一下,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清沅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

这个执掌大齐半壁江山,令百官敬畏,令诸侯臣服,在战场上刀光剑影不曾皱一下眉,在朝堂上尔虞我诈不曾退后半步的摄政王,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被一场骗局打得遍体鳞伤,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

她是上神,早知这一切因果,早知那些孩子并非他亲生,早知乔莲房等人的算计,早知这场骗局终有落幕的一天。可她不曾提前点破,只因凡人命数,自有定数。

可她也知道,这真相,对他而言,有多痛。

痛的不是没有子嗣,而是数年的付出,全数错付;数年的温情,全是谎言;数年的父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一生骄傲,一生要强,一生都在掌控一切,却偏偏在最柔软、最不该被欺骗的地方,被最亲近的人,捅了最狠的一刀。

清沅缓缓迈步,踩过地上散落的宣纸,走到他面前的椅子上,静静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沉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能听见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他压抑到极致、却又忍不住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淮之才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疲惫、空洞,没有半分神采,像一口枯寂的井。

他看向清沅,目光呆滞,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清儿……你来了。”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轻声道: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南宫清楠)

清沅(南宫清楠)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宝琴和嗣恩来过了,我没见

完颜淮之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印,握过天下权柄,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我完颜淮之一生,自问没有对不起谁。对上,忠君报国;对下,体恤臣民;对家族,守祖业,兴门楣;对王府里的人,我给她们尊荣,给她们衣食无忧的生活。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我待她们不薄。”“可她们是怎么对我的?”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乔莲房,她怀嗣桉的时候,我亲自吩咐太医院日日照看,嗣桉出生,我大喜过望,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可到头来呢?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她用一个别人的种,骗了我整整五年!骗了我五年的父爱,五年的期望,五年的真心!”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还有其他人!”

完颜淮之猛地抬手,指着窗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悲凉。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嗣禧、嗣程、嗣枫、嗣初……四个孩子,四个!我看着他们出生,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围着我喊父王,看着他们在我膝下嬉闹,我以为我子嗣繁茂,我以为我完颜家后继有人,我以为我这一生,总算有了几分温情。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结果呢?” “全是假的!” “全是一群骗子,用一群野种,把我耍得团团转!” “我手握天下权,能定人生死,能掌天下权,却连自己王府里的这点龌龊事都看不透,连自己身边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分不清!” “我蠢,我笨,我瞎了眼!”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扶手上,“哐当”一声巨响,实木的扶手被他砸得微微开裂。

怒火、屈辱、痛苦、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决堤的洪水,将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彻底淹没。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插进散乱的长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示弱、不曾低头的摄政王,此刻,竟像个孩子一般,发出了压抑的、哽咽的声音。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全天下的人若是知道了,都会笑话我,笑话我完颜淮之养了一群别人的孩子,笑话我被一群女人耍得团团转,笑话我堂堂摄政王,头顶一片绿云,连自己的血脉都护不住……”

完颜.淮之(摄政王)
完颜.淮之(摄政王)

“我没脸出去见人,没脸上朝,没脸面对任何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颓然与自我否定。

清沅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被凡尘的欺瞒击得粉碎。

她没有打断他,没有安慰他,只是等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等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倾吐干净。

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直到他的肩膀不再颤抖,重新陷入死寂的沉默时,清沅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直抵灵魂的力量,像一汪清泉,慢慢浇灭他心中的怒火与痛苦。

清沅(南宫清楠)

“完颜淮之,你抬起头,看着我。”

清沅(南宫清楠)

完颜淮之没有动,依旧埋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兽,不肯展露自己的脆弱。

清沅(南宫清楠)

看着我。”清沅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清沅(南宫清楠)